一阵夜风把樟树叶吹得簌簌响。连文星推着轮椅走在前头,江茶的影子在石板路上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地晃动。
Omega抿了抿唇,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就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也只是攥紧了膝上的外套一角。
连文星还是没有说话。
傅隽和木铎落在后面三步远,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低沉,却还是漏进人耳。
“赌不赌?他们人现在肯定准备在学校南门口蹲点。”傅隽用气音小声说,“那帮孙子刷八卦比刷题还勤快。”
木铎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路灯的冷光:“连文星又没刻意隐瞒,刚刚那一出他们知道不是迟早的事吗?”
“你说文星是不是故意的?”傅隽咂嘴,“如此一来桃花至少少一半,倒是省了心。”
木铎摇了摇头:“那不挺好的。”
“啊?”傅隽愁得龇牙咧嘴,“你最近怎么回事?斯斯文文的还带上个小眼镜儿?”
话没说完,拐角果然蹿出几个人影。
周朗张开胳膊拦在路中间,灰白色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暖调的光。他眼睛先扫过轮椅,然后才落到连文星脸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某种得逞的兴奋:“逮到了。”
旁边几个同学已经摸出了手机,镜头对准江茶前,被连文星一个侧位整身挡住。
“删掉。”Enigma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让周朗笑容瞬间僵住了。
“就拍一张……”周朗试图打圆场,却在连文星抬眼时自动消音。他摸了摸鼻子,视线落到江茶身上,语气突然放软,“小学弟饿不饿?学校南门新开了家小吃店,深夜档,烧烤滋滋冒油……”
“他不能吃辛辣。”连文星打断。
“谁说只有辛辣了?”周朗挑眉,“老板我认识,后厨可以安排清淡饮食。连哥,不给个机会?咱们做同学的都三年多了,你居然藏了这么大事……”他顿了顿,目光在江茶微微攥紧的手指上停留一瞬,声音压低,“总得让我们认认人,是吧?”
空气静了几秒。
江茶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那些目光好奇却没有恶意。他抬起眼睛,却只看见周朗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也温和地冲他笑了笑。
连文星低头询问:“想去吗?”
见状,傅隽摊了摊手:“那我就不去了,最近我得控制点体脂,上次体检又重了。”
“我也一样。”木铎摘下眼镜,不太习惯地揉了揉眉心,顺势就要跟着Alpha走,“当然我体检正常。”
说完傅隽朝他后脑勺就给了一巴掌。
木铎挡都没挡那只手,自己受了一击,迈步的时候发觉后颈一阵酸痛,只好一手扶着自己。
“哎呦,我的脊椎。”
“那就受着。”
Omega抬起头,浅褐色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清透:“那你呢?”
Enigma停下脚步,连文星绕到轮椅前面,蹲下身,手掌轻轻托住江茶的脸颊。这个姿势让Omega不得不微微抬头,视线与他对上:“我听你的。”
江茶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莫名的疲惫翻涌,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
“不了吧。”Omega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清晰。
气氛似乎在这一刻停了一瞬。
周朗脸上的笑容僵住,旁边的同学也愣了愣,没想过这位Omega会拒绝得如此直接。
傅隽和木铎交换了个眼神,没说话。
连文星垂眸看着江茶,Enigma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手掌还虚虚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离江茶的手腕只有寸许距离。
“累了?”连文星问,声音比刚才哑了些。
江茶点了点头,没敢看他的眼睛,便盯着自己膝上外套的纹路,心思显得模糊而混乱。
“那就回去。”连文星直起身,他推着轮椅转向,对周朗几人点了下头,“走了。”
周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行,连哥慢走,小学弟好好休息。”
轮椅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林荫道安静得只剩下轮子转动的声音,谁都没吭一声。
江茶攥着外套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拒绝很突兀,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失礼,周朗他们明显是带着善意来的,连文星也在征询他的意见。
可他就是……不想。
不想在这样狼狈的姿态下继续消耗心力,不想勉强自己去应付陌生的社交,不想让那些好奇的目光一遍遍描摹他和连文星之间的关系。
哪怕他知道,这种关系早就被摆在了明面上。
回到连家老宅,走在荫道,连文星忽然停下脚步。他没绕到轮椅前,只是俯身靠近江茶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在生气?”
江茶睫毛颤了颤,没吭声。
“气你?”连文星继续问,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还是气我?”
Omega咬住下唇,浅褐色的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气什么,或许都有,或许都不是,他只是觉得累,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
连文星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几乎听不见,却让江茶心口微微一紧。
Enigma直起身,重新推起轮椅。这次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速度放得更慢了些。上楼的时候连文星俯身把江茶抱起来,动作稳而轻,Omega也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这个动作近乎习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习以为常。
直到把江茶轻轻放在床上,Enigma才在床沿坐下,他没开大灯,只留了盏壁灯,暖黄的光晕洒在两人之间。
“江茶。”连文星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Omega抬起眼睛,对上Enigma深邃的目光。
“你可以拒绝任何人。”连文星说,一字一顿,“包括我。”
江茶怔住了。
“累了就说累,不想去就不去,不高兴就告诉我。”连文星伸手,很轻地拂开他额前微乱的发丝,“不用勉强自己,也不用顾忌别人,更不用……怕我生气。”
Enigma顿了顿,拇指抚过江茶微微泛红的眼角:“我永远不会真生你的气。”
连文星声音轻得像承诺:“所以,别怕了。”
江茶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他慌忙别过脸,却被连文星轻轻扳回来。
Enigma没替他擦眼泪,只是看着他哭,目光冷静而专注。
可他明明是不想哭的。
怎么一回事。
“我拒绝了。”江茶垂着眼睫,仰头想要拦一下挂在眼睫上的泪珠,正好闭眼顺着泪痕就滑落下去,“你不会听我的话。”
“知道了。”连文星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答。
江茶反倒是愣住了。
等Omega渐渐止住抽泣,连文星才起身去拧了热毛巾,仔细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又倒了温水,看着江茶小口喝完。
“睡吧。”连文星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下,“我待一会儿就走。”
江茶才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他感觉到Enigma身上传来冷松气息,对于Omega来说是最适用的助眠香。
就在江茶意识模糊前,他忽然听到模模糊糊的呢喃,很小声地说:“对不起。”
Omega没知觉,却也是很轻地握了握他的手。
几乎是无意识出自本能的动作。
连文星动作迟缓地回握了一下藏在手掌下江茶的手,什么也没说。
夜色正深,一辆科尼赛克Gemera平稳地驶向大学城方向。傅隽坐在副驾,半个身子倚靠着,只手撑着半边脸颊:“我说连文星呐,我这回可算是看明白了,你这回可真是栽了。”
主驾的木铎正抬眸看了眼路况,闻言推了推眼镜:“栽得还挺彻底。”
连文星没应声,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切割的夜色上。车载香薰是西柚味的,和傅隽信息素同调,很少有Alpha的信息素会如此温和,他倒是少见的意外。
“说真的,”傅隽转过头,手指在额间敲了敲,“我这次生日不正好在国庆期间,家里给我办了个小场。我爸的意思是要把北州这边的生意伙伴都宴请上,算是带我正式露个面。”
连文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傅叔这是要提前给你铺路了?”
“铺什么路,”傅隽嗤笑,“他就是嫌我整天瞎混,总想让我认认人,收点心思罢了。”
Alpha顿了顿,视线瞟了眼驾驶座,“你也正好,带你家那位一起来玩玩,虽说你家里是没瞒着,但也没正式地提过江茶。正好让圈子里那些人都见见,省得总有些不开眼的往你跟前凑,还打你的一手如意算盘。”
这话说得随意,言外之意却是不轻。
木铎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下,傅家的生日宴从来不只是生日宴,这几年更是北州上层年轻一代交际的场合。傅老爷子这些年有意让孙子接触家里的生意,这种场合请谁不请谁,都有讲究,肯定不只是一个小场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