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五点,彼时天还没亮全,江茶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缓慢。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四肢上的酸软知觉,后颈腺体处一点点堆积的灼热,最终汇聚成了一个清晰的认知:连文星给了自己一个临时标记。
不是信息素安抚那种随着时间淡去的浅尝辄止,也不是要将他信息素底色都染透的彻底标记。
江茶睁开眼,他的侧脸贴着连文星的胸腔,正对着Enigma那颗心脏的位置,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能感受到沉稳有力的搏动,缓慢而有规律。
连文星睡得有些沉,居然没醒?
Enigma天生的生理机能,促使他们更加机敏。这个猜测让江茶微微愣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盯着连文星过分好看的容颜。
连文星的睡颜和清醒时完全不同。
即便是笑着,Enigma温柔的底色深处也总是藏着一种不敢让人轻举妄动的锐利。可现在,那些本能都被悄然磨平了。
一切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太过凌厉,少一分失了韵味。连文星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落着。江茶盯着那一排齐整的睫毛看了许久,久到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才默默移开了视线。
Omega的目光顺着连文星的脸颊往下,滑过下颚线,最近停留在他两肩附近的几处红痕上。那是他抓的,指甲留下的证据,在一片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显眼,不止这一处,后背大概更多。
江茶的脸蹭一下就红了,他飞快地别过脸,把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
过了好一会儿,Omega才又慢慢地把脸抬起来。
连文星的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腰间,无意识状态下的小动作同样对Omega很受用。江茶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描摹Enigma的脸。
指尖最先触碰到的是连文星的眉眼,从眉骨到眉心,又沿着鼻梁一路向下,在鼻尖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指腹一点点探索到连文星的唇上。
江茶想起不久前这双唇是怎样带着近乎粗暴的力道掠夺他的呼吸。
……
偏偏此刻安静地合拢着,反倒是显得有些柔和,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反差。
心跳得有些快了。江茶咬了咬下唇,收回手指,转而轻轻拨了拨连文星软塌的碎发,正拨到一边,指尖却不小心挂到了连文星的眼睫。
睫毛在Omega指腹下轻轻颤了一下。
江茶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动作小幅度退了一点,心跳声在这一瞬间擂鼓。他能感受到Enigma一开始虚搭的掌心开始紧贴在自己腰侧,这样明显的动静,江茶甚至怀疑连文星是不是在装睡。
但Enigma没有动作。
江茶这才缓了一口气,他又凑近了些,然后在连文星的唇角极轻极快地贴了一下。
一触即离,一个白日梦里的醉人幻觉。
亲完之后江茶就把自己整个人缩进了空调被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中赤裸裸盯着连文星的侧脸。Omega忍不住想笑,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怎么办?真的好喜欢他怎么办?
就这样又盯了一会儿,江茶的眼皮终于开始打架了。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慢慢阖上,身体习惯性地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整个人彻底缩进了连文星的怀里。
做好这一切,江茶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彻底睡了过去。
所以Omega没有觉察,在他闭上眼睛前后不过两三秒的时间,那双他自以为是沉睡的眼眸缓缓睁开了。
连文星垂眸看着江茶,他的眼神很淡,淡到看不清什么情绪。只将搭在江茶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然后低下头,在江茶的发顶落下一吻。
就着这个姿势,连文星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两个人都睡得很沉。再醒来时,天已经蒙亮。
江茶是被热醒的。
Omega感觉自己后背出了不少汗,他想翻身,可身体刚动了一下,腰间禁锢的那只手就条件反射地收紧了。
江茶眨眨眼,迷迷糊糊地抬起眼来。
连文星已经醒了,正半阖着眼侧目看着他。
“……你醒了多久了?”江茶的声音带着苏醒的沙哑。
“刚醒。”连文星的声音也没好到哪里去,纯是空调吹过头了。他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埋进江茶的颈窝里,鼻尖蹭着深吸了一口气。
醒是醒了,显然都不是很想起床。
江茶被他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别蹭了……痒……”
“嗯。”连文星应了一声,语气敷衍极了,嘴上动作却没停,甚至还变本加厉地从颈窝一路蔓延到Omega的腺体处,温热的呼吸擦过江茶敏感的皮肤。
江茶浑身发麻,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连文星……是真的痒……”
推搡间不知道是碰到了哪里,连文星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收紧手臂,将江茶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
“热。”江茶正想拒绝。
“别动。”连文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点事后睡意的慵懒,“开了空调,再睡会儿。”
江茶的脸整个人贴在连文星的胸口,和半夜偷听的心境不同,现在这颗心脏明显比昨晚快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刚睡醒,还是因为其他某些心知肚明。
Omega没有挣扎,安静地窝在这个怀抱里。过了一会儿,连文星的手开始在他后背无意识地顺毛,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沿着脊柱向上,到了后颈处又原路返回。
江茶的动作僵了僵,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连文星胸前的衣料。
Omega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只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攥住身边人,好像这样就能把这种幸福固定在手里,不让它溜走。
以至于淡化了那种因为太过幸福而产生的不真实感。
“怎么了?”连文星觉察到胸前那一小团收紧的力道,稍微松开了一点怀抱,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没事。”江茶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闷,“就是觉得……挺好的。”
连文星沉默了一瞬,轻笑了一声,笑得太浅,浅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捕捉不到,可Omega听见了。他的耳廓一下子就红透了,从耳夹一直蔓延到耳根深处。
江茶恼羞成怒地在他胸口轻锤了一下:“你笑什么?!”
“哪有?”连文星收敛了笑意,他重新将江茶揽进怀里,声音低低的,“睡吧。”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近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汽车的鸣笛,行人的交谈,一层一层地从窗外涌进来,是独属于聊城生动鲜活的交响乐调。
可这些声音传到这间房间的时候,所有的喧嚣都被过滤了一遍,柔和温情地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江茶果然又睡着了。
这一眠眯得很浅,叉在半梦半醒之间的那种悬浮状态,他能感觉到连文星的体温,能捕捉到他的呼吸,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连文星轻轻拿开了揽在他腰间的手。
Enigma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扰了正在沉睡的Omega。连文星先是把手抬起来,悬停在江茶腰侧上方几秒钟,确认他没有被惊醒,才缓缓地将手收回,然后他又给江茶掖了掖被角,动作倒是细致得有些过分。
江茶其实已经醒了,但他没有反应。
Omega能感觉到连文星下了床,脚步声向着浴室的方向移动。水声响起,匆匆洗漱后,脚步声又折返回来,在他身侧停留了几秒。
连文星低下头来,也偷偷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是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江茶慢慢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过这种放空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江茶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是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却是同乡,他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不安感从心底蔓延,迅速扩散,完全无法抑制。
会是那个男人吗?
江茶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拿起了手机,划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倒不是信号不好造成的空白,而是有人在做某种斟酌下的沉默。江茶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一呼一吸,他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然后,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江茶,是我。”
那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江茶整个人还是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呼吸停滞,手机差点都握不住。
果然。
江茶深吸了一大口气,冷淡地说:“你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她没有告诉你一切吗?我以为她都说了。”
告诉?说了?
江茶的第一反应是可笑,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因为他的妈妈,庄清,是个聋哑人。
从他有记忆以来,妈妈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她听不见,也说不出,只能用手语和人交流。
小时候他和江新沐跟着她学的第一个手语是“爸爸”,第二个是“妈妈”。幼年指间笨拙地传递信息,就是他和母亲之间全部的沟通方式。
可现在,到底是要开什么样的玩笑?
不,不对。
江茶静了一静,一下就恍惚了。
“我听见妈好像喊他……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到这里,没有说话,倒像是在给江茶一些消化的时间。
男人说:“爸爸其实很想你。”虽然这几年一直从照片和视频中了解到你。
江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涩感从咽喉一路蔓延到眼眶,鼻腔也泛起了尖锐的酸意,他用力地咬住了下唇。
很想你?
其实很想你?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