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修安司司丞,何其敏锐。他看见了那一瞬间的睫颤,看见了笔尖的滞涩,看见了指节细微的收紧,看见了他眼底一瞬褪去所有温度的空茫。
他心口轻轻发沉。这些年他总以为,煎熬的只有自己。他以为只有他日夜背着罪孽,背着那刺向心爱之人的一刀、那一场误会、那半生残破,夜夜难安。
可此刻他看着兰漫这副滴水不漏、闭口不提的模样,才骤然清楚 ——真正被碾碎的人,从来不会嘶吼痛苦。只会沉默,只会避开,只会假装从未痛过。
林庭蓦眸光微暗,身形依旧立在原地,没有动。只是原本松弛握着炉沿的指尖,缓缓蜷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清晰的无力与涩然。
他望着兰漫清逸温淡的眉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固执,像是不甘心让这一句旧话就此轻轻揭过:“于你是琐事。”
“于我不是。”
短短九字。不激烈,不控诉,不悲情。
却沉甸甸的,压在空气里。这是他经年未敢说出口的愧疚,是他无数个深夜的辗转,是他滞留后山、甘愿被拿捏、甘愿赎罪的全部缘由。
兰漫视线微抬,淡淡对上林庭蓦的目光。他眼神静得像深潭无波。他甚至还微微牵了一下唇角,似有若无,近乎温柔。可那只是习惯性的体面,是成年人最疏离的客气。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回绝:“过去了就是空的。林庭蓦,我们都不是当年的人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彻底封死所有追忆。
你耿耿于怀的余生罪孽,于我而言,早已是作废的过往。不是释怀,是绝不回望。
林庭蓦喉间微涩,眼底暗光沉沉浮动。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如今待他温和、松弛、偶尔打趣、偶尔纵容的人,看似朝夕和睦、岁月安稳。
可只有他们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他想再说点什么。
解释,致歉?剖白心底积压多年的愧疚?
可目光落在兰漫那张清淡平静、毫无破绽的脸上,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头。无从开口,不敢开口。
他没有资格,再掀旧账,再揭伤疤,再扰他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岁月。
最终,林庭蓦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气息极轻,压下所有翻涌。他垂下眼,重新落回炉火之上,身姿依旧挺拔,只是周身那点不甘的锐气,悄然敛尽,只剩沉沉的顺从与缄默。
院中再度安静下来。
日光依旧温柔,炉烟依旧轻缓,药香依旧绵长。
只是岁月静好之下,几句话语牵动前尘,拂过凝泪和干涸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