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妮丝觉得自己可能忘了什么事。
脚下是熟悉的街道,行人如游鱼般经过,情侣在嬉戏,商人在种钱,骑士在当街斗殴,窃贼趁机撬走了盾牌上的金饰,穿法袍的人挨个审讯路人……一切都那么平平无奇。记忆告诉她这只是闲来无事的一天,她可以随便想想该怎么打发,可理智告诉她……哦,严格来说这会她没有理智。如果这真是普通的一天,想必她出门是想给自己找个工作,可今天不知怎么,冲动轻易压倒了她的自制,干活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就被逃避占了上风。
她只是被一种莫名的焦躁感驱役着,不断向前走去。脚下是一段不断变换的道路,而她没有察觉。
她穿过焚火的旧墟,穿过冷落的宫室,穿过屋棚缭乱的街巷,穿过幕布凋垂的剧场,她穿越一个个交织错乱的幻像,行走在穿插的梦之间。
柏妮丝没有注意到那些面目模糊的幽灵般的行人,他们在她迈步的那一刻就已消失不见,也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砖瓦并不熟悉,她甚至不知自己踏上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那道路不断延伸,似乎通往无穷远,可当柏妮丝真正踏上它,却只是象征性地走了几步就抵达了终点。
那是一座只会在梦中出现的高塔,美丽而怪异,天上没有太阳,塔身却映照着太阳的光辉,它是扭曲的,却也是舒展的,它是威严的,却也满怀慈悲。明明就屹立在面前,却分不清头与尾,似乎从天际倒垂下来,连接云与泥。
塔底空无一物,却不令人感到孤寂,反而万籁有声,引诱着人走上前去,融化在那永恒的辉光里。这建筑的风格不符合柏妮丝所认知的任何一种流派,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座塔,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就好像孩子天生就知道谁是母亲。为这熟悉她走上前去,意图攀塔,这时才发现塔底门扉紧锁着。
这座塔没有欢迎她的进入。
你遗忘了一件重要的东西。高塔无声。
她没有带来开门的钥匙。
没有给柏妮丝留下思考的余地,塔消失了,原本的道路重新回到了她的脚下,再往前追,便进入了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
早知道就把钥匙绑在装备栏里了。柏妮丝脑中划过这样一丝似有若无的念头,她很快抓住了不对。
什么装备栏?
……哦对,是系统。
可是,什么系统?
系统……对了,乙游系统……庆典……净化日!
这是给她干哪来了?
柏妮丝清醒了过来,却没能立刻从梦中离开,而是在群体入梦的约束下,继续穿行在所有人共同的梦中。
她也终于记起自己之前都见到了些什么,虽不至于完全将那看作一场毫无意义的幻象,立刻抛之脑后,也颇觉有些莫名其妙——她手上哪里来的什么钥匙?
当然,那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想起来,在她迈步之前,其他人都在干什么了。
如此怪诞,倒像是一个梦境。似乎只有审判者仍保持清醒,最好不要让他们发现自己也醒了。
柏妮丝觉得自己目前的清醒可能是因为系统,她试着呼唤系统,却发现系统似乎进入了休眠,她充其量也只能呼唤出一个看上去不太稳定的面板,就和系统刚加载出来的时候一样,不过更透明些,还不停闪烁。
她感受了一下,小火球术也用不了了,不知是因为系统下线的缘故还是这类法术在梦中本就不能使用。
如果是都不能使用的话,那梦境可算是一个众生平等的地方了。
这样的地方,对现在的她来说不是刚刚好吗?
她可以早点出去,看看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柏妮丝很快打定主意,这才注意起周围的环境。她环视一圈,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小小的童房里,房间中的布置虽经火焰烧灼,仍保留着从前的痕迹:低矮的童床、圆角的桌椅、墙角的涂鸦、掉在地上的识字本、手工的玩具箱虚掩着,未烧完的玩偶从中探头,毛绒地毯铺满了整间房……不难看出这房间的主人被倾注过多少爱。
正常情况下,在一个烧焦的房间是看不出这么多信息的。可这里毕竟是梦境,考虑到她毕竟也当过几次家教——那些孩子受到的宠爱只多不少——或许是她的脑袋自动把一些信息编纂到了一起,搭建了这个房间。
柏妮丝透过已经没有玻璃的窗子向外看去,不一会就发现了端倪——烧焦的部分应该是取材于肯特顿那条被烧毁的街道。她从没进到那条街道的任何一栋房屋里面去过,只留下了它们被火烧毁的印象,想必是出于这个原因,当她出现在房间里时,大脑才自动补全了这个房间的模样。
她松了口气,果然,梦中的事物都是有迹可循的,如此一来,那座令人莫名熟悉的塔楼也能解释得通了。
柏妮丝从蔽身的建筑内走了出去,无须她主动寻路,在走出去的那一刻,街景就已经变幻了。人物就像布置错误的游戏贴图一样刷新出来,各自做着毫不相干的事。她绕过或是大哭大笑,或是滞若游魂的人们,轻易找到了因保持着清醒而在梦中鹤立鸡群的审判者们。
看来对于审判者们,梦境并非休憩之所,而是另一个加班的好地方。因为柏妮丝发现他们正忙着审讯梦中见到的每一个人——正如她离开前他们所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