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到棋院门口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棋院。
是树。
棋院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干粗粗的,树皮像老爷爷皱起来的手。最妙的是,它第一根树杈离地不高不低,刚好是那种——如果一个六岁半、快七岁的男孩稍微努力一下,就能抱住,再一蹬腿,就可以爬上去当山大王的高度。
林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松开妈妈的手,往树那边挪了一小步。
妈妈连头都没低,手已经伸过来,准确地捏住了他的衣领。
“林澈。”
林澈僵住。
他慢慢回头,眨巴眨巴眼睛:“我就看一下。”
妈妈看着他:“你每次说看一下,最后都会坐到树上去。”
林澈想了想,觉得妈妈说得很有道理,但又不能完全承认。
他认真解释:“那是因为树也想让我上去。”
妈妈被他气笑了。
“今天是来下棋的,不是来听树讲话的。”
林澈很遗憾地看了香樟树一眼。
香樟树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叶子被早上的风吹得沙沙响。
林澈觉得它一定也很遗憾。
他今天穿了一件蓝色短袖,胸口印着一只张大嘴巴的小恐龙。小恐龙看起来很凶,林澈很喜欢,因为他觉得自己下棋的时候也差不多这么凶。
当然,只限于没输的时候。
他的裤兜鼓鼓的。
左边兜里塞着一块昨天在小区花坛里捡到的小石头。那不是普通石头,是宝石。虽然妈妈说它只是普通石头,还带泥,但林澈觉得妈妈不懂宝石。
右边兜里塞着一截细树枝。
那也不是普通树枝,是剑。
妈妈早上已经让他把树枝拿出来三次了。
他也已经偷偷塞回去三次了。
因为一个要去战场的人,不能没有剑。
棋院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有许多名字。
少儿围棋提高班名单
妈妈弯下腰找名字。
林澈也凑过去找。
他不认识所有字,但他认识自己的名字。
林。
澈。
两个字方方正正地站在纸上,像两个小兵。
“找到了!”林澈伸手一指,“这是我!”
妈妈摸摸他的脑袋:“对,这是你。”
林澈挺了挺胸。
他觉得自己的名字被贴在门上,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排在第几个。
反正纸上有他。
有他就行。
进门的时候,林澈又回头看了一眼香樟树。
妈妈说:“别看了。”
林澈小声说:“我跟它告个别。”
妈妈:“……”
林澈朝树挥了挥手。
香樟树没有挥回来。
它没有手。
但林澈觉得它心里挥了。
棋院里面比林澈想象中热闹。
他本来以为这里会有很多很严肃的小朋友,大家坐得笔直,像电视里下棋的大人一样,谁也不说话,只听见棋子啪、啪、啪地落下去。
结果不是。
有个小男孩正把黑子一颗一颗排成长长的毛毛虫。
有个小女孩趴在棋盘边上喝酸奶,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朋友把棋盒盖扣在头上,正对旁边的人说:“我是钢盔兵。”
旁边的人说:“你是碗。”
胖乎乎的小朋友很生气:“我是钢盔!”
那个人又说:“你是碗兵。”
林澈差点笑出来。
他觉得这里比想象中好多了。
如果下棋下累了,说不定还能打仗。
妈妈把他送到教室门口,蹲下来替他整理衣领。
林澈的衣领本来就没有乱,但妈妈总觉得它乱。
“等会儿好好听老师说话。”
“嗯。”
“不许乱跑。”
“嗯。”
“不许爬窗台。”
林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
还挺宽。
妈妈捏住他的脸,让他看回来。
“不许。”
林澈含糊地说:“哦。”
“输了也不许哭太久。”
林澈想了想:“那哭短一点可以吗?”
妈妈也认真想了想:“可以。”
林澈松了一口气。
妈妈补充:“但哭完要擦鼻涕。”
林澈点头:“我会擦。”
“还有,不许把棋子当炮弹。”
林澈刚要点头,又觉得这个要求有点难。
他小声问:“一下也不行吗?”
妈妈看着他。
林澈叹了一口气:“好吧。”
这时候,一个戴眼镜的老师走了过来。
老师看起来不凶,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会弯起来。但林澈觉得不能小看她,因为幼儿园里笑眯眯的老师也能一眼发现谁偷偷带了糖。
“你就是林澈吧?”老师问。
林澈立刻站直。
“我是。”
“几岁啦?”
“六岁半。”林澈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快七岁了。”
六岁半和快七岁是不一样的。
六岁半只能算大孩子。
快七岁已经差不多是大人了。
老师点点头:“我姓陈,以后叫我陈老师。进去找有名字的位置坐好。”
林澈背着小书包走进教室。
教室里摆着很多张小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有棋盘和两个棋盒。棋盘是十九路的,横线竖线规规矩矩地排着,像一个大大的战场。
林澈一看见棋盘,手就有点痒。
他喜欢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啪。
像小兵跳进战场。
他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林澈
白色的小纸条贴在桌角。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又把左边裤兜里的宝石拿出来,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小袋子里。
宝石不能丢。
剑也不能丢。
他摸了摸右边裤兜,确认树枝还在,心里踏实了一点。
坐在他对面的男孩正在看他。
那男孩头发有点翘,像睡觉的时候被枕头偷偷打了一拳。眼睛很亮,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汗印。他面前放着一个小本子,本子封皮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
老虎旁边写着几个字。
林澈努力看了看。
没看懂。
男孩把本子合上,问:“你会下棋吗?”
林澈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来这里当然会下棋。
就像去游泳池当然会扑腾。
他说:“会。我赢过我爸爸。”
男孩说:“我也赢过我爸爸。”
林澈想了想:“我爸爸让我两子。”
男孩也想了想:“我爸爸让我三子。”
林澈肃然起敬。
这个人不好对付。
男孩说:“我叫周其远。”
林澈说:“我叫林澈。”
周其远指着棋盘:“等一下我们下吗?”
林澈立刻点头:“下!”
周其远又问:“你输了会哭吗?”
林澈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你会下棋吗”还奇怪。
他很诚实地说:“会啊。”
周其远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快。
林澈补充:“但是我哭完还会下。”
周其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行。”
他说。
“你哭快一点。”
林澈觉得这句话不太礼貌。
但他又觉得,周其远好像不是在笑话他。
于是他也很认真地说:“我尽量。”
这时,陈老师拍了拍手。
“大家坐好啦。”
教室里乱七八糟的声音慢慢小下去。
毛毛虫被收回了棋盒。
酸奶吸管也不咕噜了。
“钢盔兵”被老师拿走了钢盔,只剩下一颗圆圆的脑袋。
陈老师站在前面,说:“今天是提高班第一天。先说规矩。”
一听到“规矩”两个字,有几个小朋友立刻坐直了。
也有几个小朋友看起来更困了。
林澈坐得很直。
因为妈妈还在门口看他。
他要表现得像一个快七岁的人。
陈老师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棋子不能扔。”
林澈心里一紧。
陈老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输了可以难过,但是不能打人,不能踢桌子,也不能把棋盘掀了。”
胖乎乎的小朋友举手:“老师,哭可以吗?”
陈老师点头:“可以。”
林澈立刻觉得陈老师是个好老师。
陈老师又说:“但是哭完要回来复盘。”
林澈不太懂复盘是什么意思。
他听起来像“复盆”。
难道要把棋子倒回盆里?
陈老师好像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拿起一颗黑子和一颗白子,说:“复盘就是把刚才下过的棋重新摆一遍,看看哪里走得好,哪里走错了。”
她把黑子放在棋盘上。
啪。
“比如这一颗小兵走错路了,跑到敌人嘴边去了,我们下次就不能让它再迷路。”
林澈懂了。
原来复盘就是找迷路的小兵。
这个他会。
他以前玩打仗的时候,也经常有小兵迷路。比如树枝大将军本来应该冲上沙发山,结果掉进拖鞋洞,被妈妈发现,还要被没收。
陈老师继续说:“第三,赢了不能笑别人,输了也不能说对方坏。下棋是两个人一起完成的事情。对手越强,棋才越好玩。”
林澈听到“对手越强”这几个字,立刻看了周其远一眼。
周其远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林澈觉得,周其远可能也在想:这个人不好对付。
陈老师说完规矩,就开始安排对局。
第一盘不是正式比赛,说是让老师看看大家的水平。
林澈很希望第一盘就下。
他的屁股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幸好,陈老师很快走到他们这一桌。
“林澈,周其远,你们两个下一盘。”
林澈马上把棋盒打开。
黑子哗啦啦响了一下。
这个声音太好听了。
像一整队小兵在集合。
周其远把棋钟推到旁边:“这盘不用棋钟吧?”
陈老师说:“不用,慢慢下。下完叫我。”
林澈问:“猜先吗?”
周其远说:“猜。”
林澈抓了一把白子。
周其远猜单。
林澈摊开手。
双。
周其远执黑。
林澈执白。
林澈有点不满意。
他更喜欢黑棋。
黑棋先走,像第一个冲出去的大将军。
但是白棋也可以。
白棋像埋伏兵。
周其远拿起第一颗黑子,放在右上角星位。
啪。
林澈眼睛亮了一下。
他跟着在左上角星位落子。
啪。
两个人你一手,我一手,很快就下了十几手。
林澈下棋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话很多。
看到蚂蚁要说,看到云像大象也要说,喝水呛到还要解释水为什么攻击他。
但下棋的时候,他会安静一些。
当然,也只是一些。
他盯着棋盘,心里想:黑棋从右边出来了,像一队坏蛋兵;我的白棋在这里守山头,不能让他们爬上来。
周其远的棋不太像坏蛋兵。
他的棋走得很快,但不是乱冲。
林澈觉得他像那种有地图的小将军,嘴里不喊,手里却偷偷派兵。
到了中盘,右边打起来了。
林澈最喜欢打起来。
一打起来,他就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周其远在右边靠了一下。
林澈立刻扳。
周其远长。
林澈断。
啪!
断完这一手,林澈心里特别高兴。
他觉得自己的白棋像一把剑,咔嚓一下砍开了黑棋的队伍。
可是周其远没有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