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叙第一次来提高班的时候,教室里正乱成一锅粥。
赵一鸣把棋盒盖扣在头上,宣布自己升级成“钢盔队长”。
毛毛虫男孩把黑子排成一条长长的蛇,说这不是毛毛虫,是黑龙。
许佳佳坐在位置上吃小饼干,吃得很小心,还是掉了两粒屑在纸巾上。
林澈正在和周其远讨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如果棋盘是肚子,那四个角是什么?”林澈问。
周其远说:“角就是角。”
“可是人没有角。”
“棋盘不是人。”
“但它有肚子。”
周其远沉默。
他觉得自己不该和林澈讨论这个。
就在这时,陈老师带着一个小男孩走进来。
“大家先安静一下。”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小了。
赵一鸣把棋盒盖从头上拿下来。
黑龙被毛毛虫男孩一把收进棋盒。
许佳佳把饼干袋子折好。
林澈也转过头。
新来的小男孩个子不高,头发很软,刘海贴在额头上。他背着一个灰色小书包,站在陈老师旁边,安安静静的。
他的安静和周其远不一样。
周其远的安静像小本子。
里面写着很多东西。
这个小男孩的安静像一杯水。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是林澈总觉得,水下面可能藏着一条鱼。
陈老师说:“这是新同学,许叙。”
许叙抬头看了大家一眼。
他的眼睛黑黑的,表情很平。
既不紧张,也不好奇。
像他不是第一次来。
更像他昨天已经来过,在大家不知道的时候,把教室看了一遍。
陈老师问:“许叙,你要不要自我介绍?”
许叙想了想,说:“我叫许叙。”
然后就没了。
陈老师等了一下。
大家也等了一下。
真的没了。
赵一鸣小声问:“他是不是忘了后面?”
许佳佳看了他一眼:“别说话。”
陈老师笑着说:“好。许叙以前在别的棋院学过,今天先和大家一起练。”
林澈立刻看向周其远。
周其远也看着许叙。
林澈小声问:“他厉害吗?”
周其远说:“不知道。”
林澈更好奇了。
一个不知道厉不厉害的人,比一个很厉害的人还让人想知道。
陈老师安排第一轮对局。
“许叙,你先和周其远下一盘。”
林澈立刻坐直。
好!
他可以看周其远下新同学。
这比自己下还紧张一点。
周其远坐到许叙对面。
许叙把书包放好,拿出一块小手帕,擦了擦手。
林澈盯着看。
下棋前擦手。
这是什么招?
他问许佳佳:“他为什么擦手?”
许佳佳说:“可能手脏。”
林澈觉得不像。
这更像某种开战仪式。
猜先后,周其远执黑。
许叙执白。
周其远第一手下在右上星。
啪。
许叙很快落子。
啪。
左上星。
他的手很轻。
棋子放下去的声音也轻。
不像林澈,有时候像放棋,有时候像敲门,有时候像打雷。
许叙下棋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不晃腿。
不咬嘴唇。
不摸肚子。
不和棋子说话。
他只是看。
然后下。
再看。
再下。
下到十几手,林澈开始觉得不对。
周其远平时下棋很稳。
可今天,他想的时间比平时长。
许叙没有做很凶的事。
没有冲进来大喊大叫。
没有放糖葫芦诱饵。
可是周其远就是一直在想。
这很奇怪。
像房间里没有人说话,但你总觉得有人把椅子偷偷挪了一点。
林澈凑近看棋盘。
他看不懂。
许叙的白棋看起来这里一点,那里一点。
很散。
又好像不散。
像一群很安静的小虫子,慢慢爬到了好多地方。
周其远在右边靠。
许叙没有硬顶。
他轻轻一跳。
周其远压。
许叙又轻轻一转。
周其远长考。
林澈小声问陈老师:“周其远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陈老师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你觉得呢?”
林澈看着棋盘。
周其远的黑棋没有死。
也没有被切开。
可是他的黑棋好像有点重。
像背了书包跑步。
许叙的白棋呢?
白棋像没背书包。
跑得轻轻的。
林澈说:“周其远的小兵背东西了。”
陈老师笑了:“这个比喻不错。”
林澈立刻觉得自己说对了。
他赶紧在恐龙本上记:
许叙下棋很轻。
想了想,又写:
周其远背书包。
旁边画了一个黑小兵,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书包。
周其远如果看见,可能会不高兴。
但林澈觉得画得很像。
棋越下越复杂。
许叙的白棋没有大杀大砍。
可是到了中盘,大家忽然发现,周其远右边一块黑棋被压得很低。
左边白棋又围了不少地。
中间还有一颗白子像小钉子,钉在那里,让黑棋走路不舒服。
赵一鸣看了半天,小声说:“他们怎么还不打架?”
许佳佳说:“已经打了。”
赵一鸣睁大眼:“哪里?”
许佳佳想了想:“到处。”
林澈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抖。
到处都在打架。
但是没有声音。
这也太可怕了。
他看向许叙。
许叙还是安安静静坐着。
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林澈忽然给他起了一个名字。
安静的小怪物。
小怪物不是坏的。
就是那种看起来不吓人,但你一靠近,才发现它会从背后长出很多看不见的手,把棋盘一点一点拿走。
最后收官,陈老师数棋。
“白胜五目半。”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周其远输了。
林澈转头看周其远。
周其远低着头,看着棋盘。
他没有哭。
当然,他本来也不哭。
但是他的脸比平时更认真。
许叙轻轻把白子收回棋盒。
动作还是很轻。
赵一鸣小声说:“周其远输了。”
毛毛虫男孩说:“新来的好厉害。”
林澈没有说话。
他心里很震动。
周其远会输。
原来周其远也会输。
不是输给大人。
是输给另一个小朋友。
周其远拿出小本子,开始写。
林澈伸长脖子想看。
这次周其远没有挡得那么严。
林澈看到几个字:
白棋轻灵。
轻灵。
这个词他不懂。
但是看起来比“背书包”高级。
陈老师开始复盘。
她指着右边一处说:“这里,黑棋如果强行冲,会很重。许叙没有跟你硬碰,而是转身抢了外面。”
周其远点头。
许叙也点头。
林澈举手。
陈老师看他:“林澈?”
林澈问:“老师,他为什么不打架也能赢?”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好几个小朋友都点头。
他们也想知道。
陈老师笑了笑:“谁说不打架就不能赢?”
林澈皱眉:“可是他没有砍人。”
赵一鸣补充:“也没有包围大龙。”
毛毛虫男孩说:“也没有哭。”
许佳佳看了他们一眼:“赢棋又不是比谁吵。”
陈老师在棋盘上摆了几颗白子。
“围棋里有很多种力量。有的力量很明显,像冲、断、吃子。也有的力量不明显,像保持轻灵、抢先手、让对方的棋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