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最近总是想起“平地”这个词。
以前他觉得,平地就是没有楼梯、没有坑、没有树根的地方。
幼儿园操场是平地。
小区门口铺着灰色砖的小路是平地。
家里客厅的地板也是平地。
可是现在,他发现棋盘也是平地。
不让两子的棋盘,尤其像平地。
空空的。
没有提前放好的山头。
没有爸爸帮他插好的旗子。
没有黑棋一开始就站在星位上对他说:“别怕,我已经在这里了。”
平地上什么都没有。
所以第一步特别明显。
也特别孤单。
那天晚上,爸爸又把棋盘拿出来。
棋盘放在餐桌上,黑白棋盒摆在两边。妈妈洗完碗,端着一杯温水坐到旁边。
林澈一看见棋盘,心里就咚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爸爸要问什么。
果然,爸爸打开棋盒,笑着问:“今天怎么下?”
林澈看着黑棋盒。
黑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一颗一颗,圆圆的,亮亮的。
像一群等着出发的小兵。
爸爸又问:“要不要让两子?”
这句话以前听起来像小蛋糕。
甜甜的。
让两子,就是棋盘上先有两个自己的小兵。
自己还没开始走,已经有人站在路口等他。
可是现在,这句话有一点像香樟树下面那块平地。
如果他答应,就可以踩着爸爸帮他垫好的小石头往上走。
如果他不答应,就要从地面自己开始爬。
林澈咽了咽口水。
“不要让。”
爸爸没有马上说话。
妈妈也没有。
客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林澈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还在棋盘上方晃来晃去。
不要让。
这三个字说出来以后,他有点后悔。
因为爸爸很高。
不是个子高。
是棋高。
爸爸的棋像一棵大树。
树枝藏在树叶里,看起来没什么,可是你一爬上去,就发现每一根树枝都在等着考你。
爸爸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
“好。分先。”
他们猜先。
林澈抓了一把白子。
爸爸猜单。
林澈把手打开,数了数。
双。
林澈执黑。
他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黑棋先走。
至少平地上的第一步,是他先走。
他把手伸进黑棋盒,摸到一颗棋子。
棋子凉凉的。
和宝石石头有点像,但更圆,更滑。
他把棋子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这是陈老师教过的。
不能像抓糖豆一样抓棋子。
要夹好。
要稳。
他看着棋盘。
十九条横线。
十九条竖线。
交在一起,密密麻麻。
以前他只觉得棋盘很大。
现在他觉得棋盘像一张地图。
上面有门。
有路。
有坑。
有家。
有肚子。
有按钮。
有半目门口。
还有很多他没看见的东西。
第一手下哪里?
右上星。
林澈想好了。
他抬起手,落子。
啪。
声音不重。
也不轻。
黑棋落在右上星位。
那颗黑子站在那里。
孤零零的。
可是很直。
像一个小兵刚刚走到平地中央,说:“我来了。”
林澈在心里对它说:
别怕。
后面会有人来。
爸爸执白,落在左上星。
啪。
白棋也站住了。
林澈忽然觉得,这盘棋不像以前那样,是爸爸带着他玩。
这一次,他们像真的在同一片平地上出发。
爸爸走一步。
他走一步。
谁也没有提前的山头。
当然,爸爸脑袋里的山头很多。
但棋盘上没有。
开局很安静。
林澈右下占角。
爸爸左下占角。
林澈小心地守了一手。
爸爸挂角。
林澈看着那颗白子,心里又冒出一点熟悉的火苗。
白棋靠过来了。
它想进他的地方。
以前这个时候,林澈常常会马上扳。
或者冲。
或者狠狠地压上去。
就像看见有人从院子门口探头,他立刻拿着树枝剑冲出去:“你是谁!”
可是现在,他停了停。
先看门。
门在哪里?
再看家。
家有没有漏洞?
再看肚子。
中间薄不薄?
这几件事像排队的小朋友,一个一个从他脑袋里走过。
林澈没有马上打架。
他选择了稳稳地应。
爸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
但是林澈看见了。
他立刻问:“这手不好吗?”
爸爸笑:“不是不好。”
“那你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没急。”
林澈心里一亮。
没急,也能被看见。
这让他很高兴。
以前他总想下出很厉害的手,让爸爸说“好棋”。
现在他发现,没有乱冲,也可能是一手好棋。
这盘棋继续往前走。
爸爸不像周其远那样把陷阱藏在小本子后面。
也不像许叙那样轻轻地拿走大的地方。
爸爸的棋像家里那张大餐桌。
平时就在那里。
你绕来绕去,总还是会碰到桌角。
他不凶。
但很结实。
林澈在上边围了一点地。
爸爸在右边扩张。
林澈看见右边白棋越来越大,心里开始有点急。
那里像一大片白色的云。
云越长越厚。
如果不管,会不会把整个天空都盖住?
他想打入。
想冲进去。
想告诉爸爸:这里不是你的!
可是他刚拿起棋子,就停住了。
打入之前要看什么?
看逃跑路线。
如果进去以后没有路,就不是打入,是送小兵迷路。
他低头看右边。
白棋周围有两边都很厚。
中间虽然有一点空,但自己的黑棋离得远。
如果他硬冲进去,白棋一压,一封,小兵可能就被关在里面。
林澈把棋子放回棋盒。
爸爸没有催。
妈妈也没有说话。
家里很安静。
只有棋子偶尔碰到棋盒,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林澈重新看全盘。
右边白棋大。
可是左边还有大场。
如果他现在去左边,至少能抢一块自己的地方。
他想起许叙说过的话:
看哪里大。
也想起陈老师说过:
不是哪里吵就哪里大。
右边在喊:“快来打我!”
左边没有声音。
可左边可能更大。
林澈下在左边。
爸爸点点头。
“这个选择不错。”
林澈的心一下子像小灯泡亮起来。
他下对了?
不,是至少方向对了。
他赶紧把高兴按住。
不能飘。
飘了会掉树。
中盘的时候,爸爸终于在中间落下一颗白子。
那颗白子不靠边,也不贴着黑棋。
就那么落在中间。
林澈看着它,眉头皱起来。
这颗白子像什么呢?
不像糖葫芦。
糖葫芦很诱人,摆在那里让他想吃。
也不像坏人钻门。
钻门的棋会贴着他的墙角探头探脑。
这颗白子更像一颗钉子。
钉在棋盘肚子上。
让他不舒服。
林澈问:“你这是打入吗?”
爸爸说:“算是。”
“它没有进我的地。”
“它进了中间。”
“中间是谁的?”
爸爸笑了:“现在还不知道。”
林澈更不舒服了。
不知道是谁的地方,就像操场上有一块空地,本来大家都没占,忽然有人站上去说:“我先看看。”
他想赶走那颗白子。
可是怎么赶?
往左赶?
左边有爸爸的白棋接应。
往右赶?
右边也有白棋。
往上赶?
上边有自己的黑棋,但不够厚。
往下赶?
下边还很空。
林澈觉得这颗白子很烦。
它站在平地中间,让所有路都变复杂了。
他想了很久。
久到妈妈喝了一口水。
久到爸爸把手从棋盒边收回来,又放到膝盖上。
最后,林澈选择从上面压。
他想把白棋往下赶。
爸爸轻轻一跳。
白棋像小兔子一样跳开了。
林澈立刻想追。
手都伸出去了。
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这是他后来养成的习惯。
棋盘肚子。
自己的肚子。
一摸,就提醒自己:别乱追。
他低头看中间。
如果继续追,自己上边两颗黑子之间会留下断点。
断点像没扣好的纽扣。
现在不扣,跑起来会开。
林澈咬咬嘴唇,没有追。
他补了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