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依你之见,他欺君罔上就是小事吗?”小皇帝龙颜大怒,眼神冷得能剐人,“御史大人如此仁爱,不如这罪名你就替丞相担了如何?”
御史立刻噤若寒蝉,默默退回了原位。
“朕意已决,众爱卿若再有求情的,便和丞相一道去罢!”小皇帝一拂袖,“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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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祎自从做了帝师后便被赐了免于上朝的权利,皇帝小时尚且辅佐,束发之后便再未干涉过朝中事务。
于是当这道圣旨传到贺祎府中时,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小桂子行礼:“贺大人,请您收拾行李,尽快离京。”
“我要见皇上。”贺祎说道,抓起外衣就要往外走。
小桂子上前一步,伸手拦住贺祎:“圣旨难违,还请大人不要难为在下。”
两人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不必了。朕就在这儿,有什么话就说吧。”小皇帝从门外踱步进来,“你们都出去吧。”
屏退下人,室内两人相对,一时落针可闻。
小皇帝已经几夜不曾好好休息,眼下淡淡乌青,声音也十分疲惫;“朕闲时有限,若有怨言尽管道出,盘缠朕也已给你备好,无事便尽快上路吧。”
贺祎一下子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响头:“臣对陛下绝无二心,您若生疑,臣将几日去向详尽上呈后,要罚要剐随您高兴。臣斗胆抗旨,愿为陛下鞠躬尽瘁,绝不离京。”
高傲如贺祎,平日说话做事总是不卑不亢,身板永远挺直。可如今他居然跪伏在自己脚边,用最卑微的行为和最坚定的话语乞求获得他的心软。而始作俑者就是小皇帝自己为护贺祎周全随便找的借口,贺祎有多委屈,小皇帝心里比他更清楚。就为了这荒唐的借口,贺祎放下了他的尊严。
小皇帝背过身去,不让人看见他红了的眼圈,深呼吸平稳声线道:“如今塞外兵变,朕无法相信同样是漠北人的你留在京城。念及往日时光,朕会派人护送你回故乡,今后别回来了。”
贺祎不应,开始一下一下地磕头。
一下重过一下,一声响过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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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紧闭双眼,明白不是心软的时候。他昨天晚上决定要奔赴塞北、御驾亲征,关乎国家存亡之际,唯有此举才能振奋军心。但战局瞬息万变,虽然按小皇帝的计算,自己的兵力要略胜陈古一筹,但陈古联合了许多漠北人,体格要健硕于汉人许多。所以他不敢赌,万一自己战败被俘,一直忠心耿耿辅佐自己的贺祎,陈古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取他项上人头。
褫夺视觉,听觉就变得灵敏起来。
皮肤与沙土的摩擦声,磕头扬起的风声,骨头和地面的磕碰声,声声入耳。
98、99、100——
“够了!”人心总归是肉长的,小皇帝终于还是心软了,俯下身去搀扶贺祎。
贺祎这时已经有点意识模糊了,额头血肉模糊,红色的血顺着脸颊留下来。他手死死地拽住小皇帝的衣袖:“陛下,臣没有通敌……”
“朕知道朕知道——”小皇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流了好多血。”
“请皇上收回圣旨……”
小皇帝用衣服给贺祎擦脸:“朕答应你,先别说话了,朕扶你去床上休息。”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贺祎才缓过来。他握住小皇帝的手,垂眼道:“其实我知道为什么要赶我走,您想御驾亲征对不对?皇上,您没必要亲自犯险的。”
小皇帝:“这不是丞相一直教朕的为君之道吗。如今只有朕御驾亲征,才能鼓舞士气。”
既然小皇帝这么说,贺祎便再无反驳他的理由:“微臣知道了。朝中有微臣坐镇,定让皇上无后顾之忧。”
小皇帝叹了口气,郑重地说:“若此战失利,山河溃散。你就逃出帝都,不必殉国,朕不怕输,更不怕做亡国奴。但这份耻辱,不应你受。”
贺祎缓缓抬眼,眸中极尽温柔:“您小时候曾经给过一个小孩包子吃,还记得吗?”
小皇帝脑内闪过几帧画面:“好像是有过这件事。”福至心灵,惊呼道,“那孩子不会是——”
“是我。”贺祎笑道,“当初若不是那救命的包子,我便饿死街头了。”说罢,贺祎把小皇帝的手按在心口,“我的命是你救的,这颗心在为你跃动。我所做所为都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只要你欢喜,赴汤蹈火粉身碎骨我在所不辞。”
“本来只是这样就好了,你是君王我是臣子,报一世的恩情。可是啊,我渐渐地起了别样的心思:我看见你并非表面那么无忧无虑,太后驾崩之后更加思虑深重,有时在月下看你,身边总是萦绕着淡淡的悲伤。我就想,如果有个人能解你心绪,伴你左右就好了。”贺祎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又想,那个人要是我就好了。”
小皇帝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表白,从面颊直接红到脖颈,结结巴巴地说:“贺爱卿你——”
“我们先不谈儿女情长,你现在不适合被这种东西分心。”贺祎另一只手抚上小皇帝的脸,“现在我的愿望就是在你奔赴前线时替你守住后方,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听起来更像谋权了。”小皇帝贴上贺祎的手掌,“你会吗?”
“你说呢?”
“那我可要好好想个由头,怎么把圣旨收回去。”
贺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交到小皇帝手里:“这个锦囊皇上拿着,臣已替皇上备下万全之策,皇上不会输。”
里面沉甸甸的,装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小皇帝把它收好,又想起了那个玉扳指:“对了,那天你落在朕那儿的扳指还没还给你。”
贺祎道:“先放在您那儿保管吧,让它代我陪陛下征战,就当个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