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低道:“罪婢的确想了许多,您可愿听罪婢近日所思?”
赵顷诀颔首。
“在浮碧台的几日里……罪婢虽记挂世子,但也意外了解陛下为人。”
赵顷诀的神情窥不出喜怒。
卫潋继续道:“陛下派燕大人抓兔子,却并未伤害任何一只兔子。罪婢幡然醒悟,此前对陛下误解颇深。既然无能插手您与世子的恩怨,更无权插手此事,不如安分守己。”
说到这,她顿了顿。
“陛下是君,罪婢是您的子民,自然不该再向从前那般……不知好歹了。陛下说的对,罪婢再也不敢忤逆。”
这是她昨夜一面笑一面斟酌出来的。
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解释。
卫潋小心翼翼:“陛下可信?”
她从头到尾都没露怯,哪怕虚情假意,也能强忍忐忑说完。这曾是她的生存之本,跪在寺庙前尊严不堪,骗过心与形,才能麻木地活下来。
赵顷诀没有回应。
他眼底晦暗难辨,凝视她的脸庞,几日变法调养下,慢慢有了些肉。她笑起来很动人,尤其是对他笑时,让他撑在膝上的手攥紧。
杀意却淡下去。
“备碗醒酒汤。”
卫潋不动声色下榻。
背过身,她喜出望外。
室内燃了两盏灯,赵顷诀将她端来的醒酒汤一饮而尽。卫潋默默看着他,倒是想到,他每每喝这些汤药都不含糊。
但形容不确切。
尽管萧聿晟喝汤药也不含糊,赵顷诀的含糊却与他不相同。像赵顷诀极其不喜汤药,只是喝习惯了,仅此而已。
赵顷诀出声:“那么紧张,朕会吃人。”
卫潋盘坐的姿势略垮,摇摇头。
“不会吃……”
她迟疑了下:“不会罢?”
赵顷诀真情实感笑了起来。
“会。”
不加掩饰的笑,只会出现在醉后。
卫潋察言观色:“所以您今日心绪不佳?”
赵顷诀微眯了眸,看起来不满她的放肆。当她以为等不来回答,听他言简意赅道。
“既是忌日,何来喜乐?”
具体是谁的忌日,他并未言明。
卫潋安静了好半天:“那您怎来罪婢这啊?”
赵顷诀不耐咳嗽两声:“明知故问,你也知道朕要折辱你,拿你泄火。”
“难不成找你安慰朕?”
卫潋却向他伸出双臂,当真环住他。也学他那日拍她胳膊,大胆拍了拍他的脊背。不同的是他做起来生疏无比,她做起来毫无负担。
赵顷诀心口被狠狠一撞。
眉眼骤然阴冷。
缓缓遏制匕首出鞘的念头,他不为所动地没有回拥住她。可是等了又等,只感受到她轻柔的抚摸。因为不算太逾矩,所以若即若离。
她居然没有借机伤害他。
他面容一扭,长睫错愕地颤了颤。
“陛下,待酒醒就好了罢?”
赵顷诀说不出话来。
他不常醉酒,哪怕千杯不醉也只饮三杯。饮酒大多是为疏解幽苦,或是寻大梦欢愉。于他而言哪种都不是,醉酒只为唤醒过去的疼痛。
那些忘却的、从未忘却的背叛。
千万亡魂时时刻刻提醒他,生母的惨死时时刻刻提醒他,体内旧毒时时刻刻提醒他。提醒他其身抱罪,提醒他万恶难赎,提醒他死无全尸。
可痛苦欢愉都好。
在今夜,在她怀里。
竟姑且成了无关紧要的风尘。
*
卫潋院里愈发热闹。
自那夜过后,无论有多晚,赵顷诀都会在她的院内宿下。不过不知碍于什么,始终不曾更深一步,唇舌吮吸倒是常事。
再者……恶意勾惹她的情欲。
偏偏他自己忍着,要她适应他、离不了他。
往往是卫潋面红耳赤,含着指不吭声,又被迫哼两句。起初还会怵与一尊煞神同榻,到后来等他折腾完,都精疲力尽直接昏睡了。
他究竟从哪学来的?
她草草归结为他有过许多女人。
一来二去,卫潋不得不多吃些,才扛得住每夜提心吊胆的相拥。
赵顷诀宿在院里后,她没多少机会碰那藏在犄角旮旯的纸包。白天才敢挪开墙砖,确认里头粉末是否正常。
一只白兔横冲直撞,药粉撒了些,误食后当场便死了。
卫潋的心沉下去。
确认是毒以后,这纸包便是她的底牌。
一张随时可能失效的底牌。
燕鹤择日将燕蝉送回来,幽怨道:“成,无论怎样陛下骂的都是我。木头丫头,你脑袋挂在脖子上,自己护好听见没?我不会护你,你也千万别指望我爹护得住。”
燕蝉原本兴高采想去找卫潋,被他恶声恶气警告几句,吓得缩成鹌鹑。
“你急什么?赶着投胎,阎王也不要你这没口舌的蠢蛋。”
他正暗自嘀咕,一个转头,赵顷诀从容出现在院内。
“陛、陛下。”
赵顷诀看也未看他,绕过脚边的白兔,径直向卫潋走去。燕鹤借有密报禀明之由,留在院内远远观望。
卫潋正拿剪子处理绷带,掌下压了只白兔。
短腿受伤了。
“做什么?”
“给它包扎。”卫潋细声细气,“否则伤口再蹭到别处会很疼的。”
赵顷诀见她手法熟练,又想起他血流不止时她也是这样轻柔包扎。指不定是在那人身上练出来的,想到这,他决定再派人向吊着命的萧聿晟用两轮刑。
皮肉伤再上火烙。
他烦躁捏了一把卫潋的脸颊:“你不冷?”
卫潋摇摇头,利索扎好了。
“你前夜惦记那霜塘饴糕,料已取来,你自己做还是命人做?省的挑三拣四。”
白兔一瘸一拐跳开。
卫潋借着他手臂站起身,燕鹤目瞪口呆瞧着这一幕,隔太远也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一晃就见卫潋走进屋内,赵顷诀则冲他扬首。
燕鹤快步过去:“陛下,这是?”
“密报可急?”
燕鹤松了口气。
果然他的陛下依旧雷厉风行。
“回禀陛下,不算要急军务……”
赵顷诀打断:“那留下用膳罢,密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