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的细节在我记忆中无限模糊。
我不记得眼里所看到的天色,是否有风云变化;亦不记得耳中听到的声音,是否有和着风雷的嘈杂。
我只能看到帝君所化的长龙现身,在我与众人将要展露笑容之时,忽然自云巅直直坠落——
脑子好像被人锤了一拳,世界天旋地转,耳膜轰鸣!
眼前一黑,视野陡然黯淡,失去所有色彩。
我觉得自己也跟着一起从山崖上落下——
意识无休止,无休止地坠落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恢复思考能力时,才发现自己就待在刚刚掉落的人怀里,指尖死死抠住他坚硬的小臂,落下的泪将他衣袍染深一片。
头顶传来无奈的声音,“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能这么不小心?好端端站着,也能从悬崖上摔下去?”
我后来反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当时的反应确实不该那么大。
早就有了帝君要办点大事的心理准备,他提醒过魈前辈,又一直纵容达达利亚从他那里套消息,甚至也暗示过我,后续还要让我带些东西去枫丹,那么眼前看到的八成也是一出戏剧。
可是……可是……多可怕啊……
我见过旁人死去,也曾为之触动过,甚至自己就曾与死亡擦肩,可……唯独帝君……唯独他的死……是我不可想象,无法接受的!
我在他怀里不停颤抖,几乎失去所有力气,抱住神明失声痛哭。
“这太残忍了……帝君,太残忍了……”
眼泪仿佛流不尽,我无法左右神明的抉择,只好喃喃重复这句话。
有那么一刻几乎要生出恨意来,但看见他就知道根本不可能去恨,浓烈的感情只会催生出极端的痛苦,一瞬间我竟然明白了达达利亚当年知道我背叛时的心情。
你是我那么那么重要的人,怎么忍心这样伤害我呢?
好委屈,好痛苦,好难过……心脏好像从内部被刀割得稀巴烂,无数零碎血*肉化成眼泪落下,润湿了对方覆盖在我脸侧的手套。
最开始他用指腹替我拭泪,大概没有人在帝君面前哭过这么长时间,以至于他觉得眼泪不会有多少水分,一时没有防备,几乎整只手套都被我哭湿,最后只好抱着我哄,仿佛我还是当年那个好骗的小傻子。
“唉,也罢,是我不好,没有与你提前说清。”
钟离不会说的是,在最开始,他就没有告知月曦假死的打算。
这孩子虽是他与众仙看着长大的,但毕竟成年了,在外历练过,自己也历经生死,这些亲人离去的痛苦与成长,她已经能够承受。
只是没想到躲来躲去,还是跟她打了个照面,结果一见就被认出来。
她好奇心太重,人又细致,七七*八八拼凑了太多线索,大约等请仙典仪当天就能串联起所有事,他干脆不再遮掩,直接明示。
哪知道这天事情办完,心血来潮转头一看,家养小鸟闭着眼就从山上失足落下,毫不夸张地说,钟离被她这一出给吓得心脏骤停!
谁懂啊?正想着一切尽在掌……家人们!养了五百年的姑娘差点摔成肉饼,龙龙当场炸鳞!
哭就哭吧,能哭也是好事,什么事情哭出来就好了,虽然按这孩子的哭法,哭完这身衣服也算是废了……
我抱着帝君哭了好久才缓过神,方才亲眼所见的场景不亚于天崩地裂,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年幼时听到父母死讯的那一刻,唯有身边传来的温度提醒着发生的一切只是假象。
——帝君还活着,就在身边,一如既往。
……自家神明是个什么德性我一清二楚,是真心道歉还是哄骗我自然有数。
但话又说回来,人还活着,甚至肯费心思道歉……那当然要原谅他!
心脏依旧在抽痛,好像之前被穿透的伤口再次撕裂,我喘了口气,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抽噎,“不怪帝君……呜……是月曦……尚有不足。”
明明想向他证明自己已经长大的。
才得到过他的夸赞,却又一次将事情搞砸了。
我总是不能将情感及时抽离,第一反应下意识永远比理智快上一步,夜兰在很久以前就说过我这个毛病,只是一直改不过来。
好在身为情报工作者,关键时刻我从没掉过链子,这份工作也就这么凑凑合合干到了现在。
我闭上眼用力把眼泪擦干,在原谅帝君后就开始自我检讨,并迅速从对方怀里爬出来,一边若无其事打理自己,一边在心里鼓劲!
月曦,支棱起来!
你可是成年的仙人啊!璃月的中流砥柱!帝君的得力干将!快捡起你身为资深情报工作者的尊严!
于是我若无其事,一脸严肃地问帝君,“想来帝君如今不便现身,后面可还有什么事要吩咐月曦?”
领导,请指示!快忘记刚刚的丢脸时刻!我保证把你交代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
但在钟离眼里,这场景很像是刚刚被雨淋得劈头盖脸的小鸟,浑身湿漉漉还要努力睁着潮湿的眼睛表示自己没有问题,很有用处,我长大了,能够把事情做好,尽管放心……
怪让人怜爱的。
只是在逞强这方面实在没必要和魈学习。
于是他伸手又摸了摸这孩子的头,看她明明开心的要跳起来,却还使劲绷着张脸,以示自己非常可靠。
千岁出头的年纪,在长生种里还是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姑娘,怎么就和至冬的愚人众执行官,甚至枫丹的水龙王扯上了关系?
思绪点到即止,他暂时没去回应她的话,收回手,低头看下方乱糟糟的景象,月曦疑惑地歪了下头,也跟随他的视线往下看。
乱七八糟一词形容得再贴切不过,蜂拥而至的黑色蚁巢像是被热水烫过,往外齐齐散开,留出中间一大块空地,恰好容得下一具龙形遗蜕。
我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却没有避开,仍旧瞧着被主人抛弃的假尸,尽力习惯这一切。
无论如何,帝君的目的之一我算是明白了——他希望看到我的成长,最好是成长到能够眼睁睁看着他死,理智也绝无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