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渡望着他远去,就见远处巷子中探出张脏兮兮的脸来,心下了然。而再一环顾四周,见方才蜷缩在角落中的那些流浪者都纷纷探出头来,朝他投来视线。迟渡想也没想,拔腿便走。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么善良的人,做任何事前都要先衡量自己的利益,哪怕刚才给那两个肉包,也纯粹因为那孩子挡了他的道。
天仍阴着,迟渡抬头望了眼天边,无端提不起兴致,刚要收回视线时,忽见远处明晃晃立着两道人影。
“昭微?”他一眼注意到其中那人,眼前一亮,招呼道。
苏时屹视线停留在那张脸上,“那是……”
“迟渡。”宣霖往前迈了半步,袍摆掀动,蓦地又顿了顿,看了眼身边的人,提醒道:“从此刻起,我是林熹。”
苏时屹愣了愣,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却没问什么,在走上去前,故意放低了声音,略带戏谑道:“我听闻徽王妃虽为男子,却是美人,果然不俗。”
他这句话说完,迟渡已经走到了跟前。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一番,最终还是落回林熹身上。
不等开口,对方已道:“收摊了?”
“嗯,今日天气不好,方才下了场小雨,便没什么客了,正好我今日的饼干也做得不多,眼下收了摊,正准备去一趟官府。”迟渡说着,注意却不禁被一旁正上下打量着他、像是恨不得把他从里到外都看个清楚的青年吸引了过去,微笑了一下,“这位是?”
见他看过来,苏时屹的目光立刻收敛了些,回道:“在下苏时屹,见过公子,不知如何称呼?”
在那个名字落进迟渡耳中时,他面上的笑容就一点点放大,直到听他说完,他立刻上前一步,冲他作揖道:“竟是苏公子,久仰大名!在下迟渡。”
“迟若川。”林熹的声音自一旁响起,不带什么情绪。
“那我唤你若川可否?”
“自然。”迟渡的眼睛险些粘在苏时屹的身上,复又想起一旁林熹还正看着,自己的意图不好太过明显,于是收敛了些,自两人面上扫过,“两位这是准备回府吗?”
“我们……”
苏时屹余光瞥了眼身旁的人,正欲作答,天空中却忽地落下来一滴雨,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迟渡即兴出门,本打算速去速回,故没带伞,谁料这雨来得突然,毫无缓冲,竟须臾便有倾盆之势,他下意识扫了另两人——
有伞,有伞。
……他可不想在这时候被浇成落汤鸡!所谓君子相交,哪怕肚子里没货,外表也总得像点样子吧,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啊啊啊!
他迅速瞥了眼两侧,准备随机挑选一家店铺的屋檐躲雨,谁知一看过去,齐刷刷的都被流浪百姓占满了,几十双眼睛从乱糟糟的头发中看来。若是他跟人家无家可归的去挤,岂不更有失风度。
迟渡面上向来天衣无缝的笑容很突然地出现了一丝破绽。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厚着脸皮找两人蹭伞时,雨声已经在耳边炸响。
——简直瓢泼大雨啊!
他心中的呐喊几乎被雨声淹没,然而等了两秒,雨水却没有如期落下。
迟渡顿了顿,转头向身边看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抓着伞柄的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浅淡的竹香萦绕在周围,不知是距离太近,还是外面的雨声震耳欲聋,他的心跳竟是罕见地缓了一拍,再抬头看去,就见那张如同精雕细琢的侧脸。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林熹微微侧过脸看来。
“昭微……多亏有你了哈哈哈。”迟渡避开他的眼睛,笑了笑来掩饰自己方才的尴尬,几乎转瞬间,便又恢复了得体的风度。
隔着雨帘,苏时屹的声音遥遥传来,“昭微,那你送若川回去吧,我便先回府了。”
闻言,迟渡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头顶的伞随即跟上来。
“不是还要去官府吗?再拖下去,官府恐怕要关门了。”林熹的嗓音依旧清润好听,在雨中显得有些缥缈不清,迟渡这才依依不舍地从苏时屹离开的背影上收回视线,正要迈步,却被抓住胳膊,没能向前。
迟渡回头看去,蓦地撞上那双乌黑的眼眸。
其中的探究和审视只停了刹那便被收回,林熹看向前方,道:“有水洼。”
迟渡这才反应过来,笑嘻嘻地又冲他道了谢,道:“不知可否麻烦昭微兄捎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