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侯府得知,陆行知七日后启程。从侯府回来后,林乐诗便一直沉默。晚饭没吃两口便回了自己的芍药居。
哥哥林栋康放心不下,晚膳后过来看她,一进院子就瞧见妹妹坐在秋千上发呆。“还在想世子的事?”林乐诗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总觉得对不住他。他本该领赏受封的,结果被贬去那么远的地方。”林栋康笑了:“这你就不懂了。世子这种人,到哪里都能活得敞亮。再说了,他对西域熟悉,未必不是好事。祸福相依嘛。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以后还有好事呢!”
林乐诗看着脚边的落花:“被贬到那么艰苦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事。”“最起码——”林栋康拖长了调子,“我貌美如花的妹妹在替他担心,这算不算好事?”“哥!”林乐诗又恼又气,“哥,你怎么这么不正经,世子已经很可怜了,你还说这种话,不理你了。”“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林栋康笑着往外走,“明日带你出去散散心。早些睡。”“去哪?”“去了就知道。”林栋康离开后,林乐诗在院中待了好久。
次日临近午时,林栋康带着林乐诗上了马车。今日的林乐诗,头上戴着金镶玉的步摇,搭配珍珠耳饰,贵气又简单。齐胸的鹅黄色襦裙,月白色的上衣衬得林乐诗更白脖子更修长,整个人多了几分娇俏。林乐诗:“哥,你要带我去哪?”林栋康:“你只管跟哥走。”
为了哄小姐开心,立春撩开车帘将自己看到的景色一一说给林乐诗听,林乐诗平日难得出门,本来应该兴致勃勃,但此时却兴味索然。行了约莫一炷香,马车在一处颇为热闹的酒肆前停下。林乐诗下了车,抬头看见门楣上写着“胡姬酒肆”四个大字,旁边还挂着几串西域风情的彩络。
一进正厅,小二表热情地招呼他们:“客官,您几位?”林栋康轻车熟路地说:“去凭阑阁。”小二:“凭阑阁已经有人定了,望舞阁还空着,要不小的带您去?”林栋康:“行,走吧。”小二带着林乐诗一行人上二楼。“哥,你常来?”“偶尔。这里的胡食地道,胡姬舞也好看,和咱们中原的舞大不一样。”
小二引他们进了望舞阁。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西域熏香,混着楼下丝竹乐声浅浅漫入阁中。林栋康点了一桌子菜:樱桃毕罗、胡饼、烤羊小排、乳酿肉、葡萄糕,外加西域干果和两盏酪浆。“你说的凭阑阁是什么?”林乐诗想起方才在楼下听到的话。“那是这里看舞最好的雅间,就在咱们对面。可惜今日被人定了,改日再带你去。”
楼下丝竹声起,午场舞宴准时开场。林乐诗倚着雕栏往下看。舞娘旋舞如风,红裙飞绽,金铃脆响,鼓点急促得撞在人胸口。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舞——不是宫中立部伎的端正宏大,而是一种带着野性和侵略的美,让人心跳跟着鼓点一起加速。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随母亲入宫赴上元宴,远远见过百人阵舞。小小的她回家后告诉母亲想学舞,却被母亲沉着脸斥责——“学舞有失体面,不合世家身份”。从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提过,只能安安心心读书,写字,学女红,学礼仪。
楼下一阵掌声将她拉回现实。她偏过头,无意识地往对面环廊看了一眼。凭阑阁的窗棂半敞着,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目光恰好也朝这边望来,是陆行知。四目相对,林乐诗怔了一瞬,随即微微点头,冲他笑了一下。陆行知没料到她也在,愣了愣,欠身点了点头。
“哥,”林乐诗收回视线,声音压低,“凭阑阁是世子定的。”林栋康眼睛一亮:“真的?走,过去打个招呼。”“太冒昧了——”“没事,世子不拘小节。”林栋康拉着她便走。
林栋康敲着雅间的门:“陆世子,我乃大理寺寺卿林政仁之子林栋康。特来拜谢。”门开了,开门的是陆行知的随从青川。陆行知正坐在凭阑处,面前也是一桌胡食。他看见林栋康,脸上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放松。“世子!”林栋康拱手,“本带妹妹来散心,没想到世子也在,特来道谢。”陆行知浅笑道:“林公子客气,不介意的话,一起用膳。”林栋康爽快答道:“恭敬不如从命。”接着冲青川招呼:“让小二把望舞阁的菜送到这边来。”林乐诗在哥哥身后轻声说:“哥,你太没礼貌了。”陆行知听见了:“林小姐不必拘束,吃顿饭而已。”
林栋康嘿嘿一笑,拉着妹妹坐下。菜很快摆满了一桌。林栋康和陆行知都习武,聊起刀法枪法便停不下来。林乐诗插不上嘴,便扭头看楼下的舞。鼓声越来越急,舞娘的裙摆旋成一片红云。“世子,”她忽然开口,“西域是什么样子的?”陆行知顿了一下。“西域不似长安规整,”他想了想,慢慢道,“没有重重宅墙,没有条条礼法。天山终年覆雪,雪水淌成绿洲,沿路遍野葡萄架和胡杨林,风一吹满是果香。草原一眼望不到边,随处可以策马。”
林乐诗的眼睛亮了起来。“可是,”陆行知话锋一转,“那里也不太平。丝路要道,绿洲要塞,处处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我在那里待了三年,仗打了不止一场。”他说着,目光落在林乐诗专注的脸上。她听得很认真,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说道:“真是神奇,同样是一个国家的国土,居然会有这般不一样的生活。”他忽然放轻了声音:“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我觉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世间路,终究要自己走一遭,才知其中滋味。”林乐诗久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