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陆行知睡得很难受，但说不上哪里难受，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染上了长安纨绔子弟的挑剔，睡在后院最暖的东厢房，白叠布包裹的上等毛毡上面铺着长安带来的丝绵褥，盖着白叠布面、桑蚕丝绵芯的厚丝绵被，这些都是林乐诗给他打理的，他却觉得睡起来特别不舒服。

到点醒来后，他立刻打开门，开着没有一点动静的西厢房，他连晨起的练武，每一招每一式都少了力度。

陆行知天不亮就去了前衙，今日是封印前的最后一天，他须将积压的公文批完，与张主簿核对年节期间的粮仓与炭薪配给。临走前，他看了看从昨晚他回来到现在他离开都一直黑着的西厢房，脚步加重了几分。

林乐诗走出西厢房，来生正在和新来的两个小厮往厨房搬薪柴，立春看着便笑了：“不知道还以为你是小姐买来的小厮。“来生走上前，先给林乐诗行了礼：“见过表姑娘。张大人说了，要我紧着表姑娘的事情做，更何况，能为表姑娘做事，是我祖上积德。“林乐诗：“你倒是很会说话。来了多久了？“来生：“大人一到县衙，我就来了，想着表姑娘应该和大人一起用过早膳，我来也不会打扰姑娘用膳。“

听到来生提起陆行知，林乐诗微笑的脸色停顿片刻，虽然时间很短，但还是被来生看到。他转开话题：“昨天立春姐姐说表姑娘想逛一逛，小的带您去寺前年集，卖香的、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全挤在一块儿，比西市还热闹呢。“

林乐诗来了兴趣，便带着立春和来生驾着马车走了。

来生把马车在大佛寺外的空地上停稳，跳下车扶着立春，立春又伸手扶林乐诗下来。寺前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香火味混着小摊上的食物香气，在冬日干燥的空气中搅成一团暖融融的雾。

“表姑娘，这就是大佛寺的寺前年集了。那边是寺里僧人们摆的素食摊”，来生往东边指了指，“卖的都是素油炸的馓子、莲花酥、素包子。西市上那些胡人炸馓子用的是羊油，味儿重，寺里这个是用胡麻油炸的，清淡，待会儿姑娘尝一尝。”林乐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个灰衣僧人在摊后忙碌，摊前已经排了不少人。“今天来逛集市的有不少还是城隍庙的灾民呢！”

林乐诗问道：“现在灾民如何了？”来生一边引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说道：“衙门送了御寒衣物和食物，那些灾民还自己做饭，他们说都是县令的功劳，让他们过得比在家里吃得还好呢！”

来生接着介绍：“中间那片是杂货摊。卖蜡烛的、卖灯油的、卖扫帚簸箕的，还有祭祀用的物品，都是过年前要用的东西……”

林乐诗看似在听来生说话，目光却在人群里不自觉地搜寻着什么，内心在渴望着熟悉的身影——明知他今日在衙门，不会来的。

立春打断了林乐诗的思绪：“小姐，您昨晚就没吃饭，早上也是空着肚子，不如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别饿坏了。”来生一听，自告奋勇：“我听张大人说，表姑娘喜欢胡食，我带你们去。”

来生带她们来到西边的胡人摊子上，羊肉毕罗刚从烤炉里夹出来，外皮焦脆，馅里的羊肉和洋葱还在滋滋冒油。来生替林乐诗点了羊肉毕罗和羊杂汤，便站在一旁，林乐诗：“过来一起坐。”来生有些拘谨，脸上有点红，立春笑着说：“小姐喊你坐下，你扭捏做什么？听小姐的，难道你不愿意？”

来生红着脸，摆着双手：“我怎么会不愿意。”林乐诗：“那还不赶快坐下？”来生刚坐下，羊杂汤也端了上来。把羊肚、羊肝切碎了熬成浓汤，撒一把芫荽，配着新出炉的毕罗一起吃。林乐诗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林春看着自家小姐的样子，开心地说道：“来生，张大人怎么知道小姐喜欢胡食？”来生：“县令大人说的，县令大人跟张大人说了小姐的喜好，嘱咐跟着小姐的杂役要按着小姐的喜好来。县令大人说，小姐喜欢胡食，喜欢吃甜的，喜欢高昌的异域风情……”

听到来生的话，林乐诗没了胃口，她看着远处发愣，突然在一个摊子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