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为了迎接傍晚开始的赛天王,林乐诗早早便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她取来几串用彩绳系好的节料钱,先给了洪婶、云奴、两个小厮阿福和守诚。陆行知在一旁摆了摆手,说今夜不必守在家里,都出去玩,他没那么多规矩。
洪婶是本地人,接了钱便告辞,阿福和守诚是孤儿,从小被卖来卖去,遇到这么好的主人,自是分外珍惜,两人说什么也不肯出去,只在后院劈柴、烧水,守着灶里的火不灭。
云奴向林乐诗禀明,自己在高昌有几个相识的姊妹,想趁着除夕团聚。自从得知云奴是奸细,林乐诗平日对她多留了几分关注。她平日话不多,干活确实利索,但不够精细,只能干些粗活。这会儿要出去,她看了一眼陆行知,看他朝自己点了头,她便同意了。
立春和青川今年领了双倍的节料钱,林乐诗还格外给他们每人两匹新棉布。青川摸出一串钱塞给立春:“大哥给你的买饧钱,收好了,压在枕头底下,辟邪。”立春眉眼一弯:“多谢我川哥!”
到了傍晚,陆行知带着林乐诗、立春、青川去了丁谷寺。
寺院前的广场上,祭坛堆满了宰杀好的羊。僧侣以柳枝蘸清水洒在羊身上,随着一声尖锐的号角,大釜下的火焰腾起,烹煮祭肉。文书僧在旁用汉文与粟特文高声唱记:“某年岁除,以祀羊百口,大麦千斛,赛天王……”肉香与诵经声一起,直冲天际。
酉时三通鼓响,八个赤膊壮汉扛着鎏金铠甲的毗沙门天王木像,从天王殿里一步一步迈出来。肩舆所过之处,百姓哗啦啦跪倒一片,将青稞与铜钱撒向天王。
子时,林乐诗将一盏陶灯轻轻放在河边,合掌闭目,睁开眼时,正对上陆行知的目光。他什么也没说,只将自己那盏灯,并排放在了她的灯旁。
二人谁也没说话,静静地站在河边,看着渐远的灯,身边是热闹的人群,这是林乐诗生平从未有过的场景。
这时青川跑过来,在陆行知耳边说了什么。陆行知扭头对林乐诗说道:“诗诗,要不要陪我回县衙去捉鬼?”
林乐诗先是愣一下,过了片刻,她点点头:“我也有很多疑问,想必你会帮我解开?”
林乐诗跟着陆行知穿过热闹的人群,从丁谷寺的广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色已经深了,街巷里的年节灯笼还亮着,偶尔有跑过的孩童手里举着烟花棒,留下一串火星和笑声。但这些热闹都像隔了一层纱,林乐诗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任何鞭炮都要响。
青川在前面引路,脚步又快又轻,显然早有准备。立春跟在林乐诗身后,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这架势也知道非同小可,紧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
陆行知和林乐诗到达县衙时,东院院内已经站满了人,看到陆行知走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陆行知走到人群,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个女子说道:“我是该叫你阿史那·云呢?还是叫你……云奴?”
云奴震惊:“你知道我?”陆行知只将眼光落下,头颈纹丝未动:“西突厥的部落首领阿史那·库木的小女儿,果然跟你阿塔长得一模一样。”停顿片刻,“你说,要是我压着你去找可汗算账,可汗应该怎么对你阿塔?”
云奴挺直胸:“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陆行知绕着跪在地上的几个人慢慢走,并说道:“别说你了,就是杀你阿塔,也是易如反掌。”云奴气急:“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冤有头债有主,事情是我做的,不管我阿塔的事。”陆行知停在云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云奴有点发抖,她以前就听过陆行知的威名——驰骋在西域的长安雄鹰,打仗天才,自从十六岁开始带兵打仗,就从来没有输过,西域周边各部落各国在战场最怕遇见他。
陆行知又走到史振身边,抬脚踩在史振的肩膀上,他踩得轻松,可史振紧皱的眉头,寒冬腊月,脸颊却汗水连连,“不如史录事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尽管史振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的内心,但他依旧故作镇静:“我不知道县令何意,我今晚只是来巡查,却被抓——”史振话没说完,就被陆行知一脚踹到,只见陆行知大步走上前,重重踩着史振的脸,“我没耐心跟你们磨蹭。”陆行知一边踩一边摩擦着史振的脸。“军营还有很多折磨人的法子,我不介意在你们每个人身上都用上一遍。”
云奴:“我说,我说,你放开他。”陆行知并没有停下脚,“我说了,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今天你必须说。”云奴:“我买通了史振,想让他替我打开县衙库房的门,打算今晚趁着大部分都去看赛天王,县衙没多少人,想要搬走这些军需。”陆行知:“那这两个人呢?”云奴:“他们一个叫康玄义,一个叫葛天,还有一个是胡商史诃多,他们本来在高昌做生意,但我需要人手帮忙,在得知他们是我西突厥的子民,便买通他们做我的帮手。”
陆行知:“还有呢?”云奴:“没了。”陆行知:“你确定没有了?”云奴眼神有点闪烁:“没有了,我已经说完了。”陆行知抬起踩在史振脸上的脚,对县尉秦朔说道:“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对不老实的犯人能用的刑全部用一遍,直到他们全部说实话。”陆行知停顿一下,“严加看管。带人把县衙四周严加勘察,对县城也要增加巡逻。”
秦朔抱拳:“属下尊命。来人,全部带走。”秦朔带人将这五人带走。张德走上前,对陆行知说:“县令是觉得这些人另有所图?”陆行知抬了抬眉:“张主簿不觉得他们认罪认得太简单了吗?”
县丞马仲贤走过去,声音依旧沉稳,但是上扬的嘴角还是显出他此刻的心情:“县令一早让县衙做好预防准备,还加大人力,就是早有预判。”张德不解:“下官不解,请大人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