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什么?”
许薄言想了想。“还没想好。但想研究时间。”
祝桐愣了一下。“时间?”
“嗯。时间到底是什么。”
祝桐觉得自己今天发现了很多关于许薄言的事情。这个人会想时间是什么,会想花在风里是什么样子,会写春天和温暖的作文。
这些发现不像是一块一块的拼图,更像是窗户上的雾慢慢散开了,你能看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他们在山坡上走了一个多小时。沿着石子路走了两圈,然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风还在吹,桃花还在落,花瓣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膝盖上。
祝桐低头看了看落在自己手背上的花瓣。粉红色的,小小的,边缘有一点卷曲,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许薄言。”
“嗯。”
“你以后要是真的研究时间了,记得告诉我时间是什么。”
许薄言转过头看他。他的肩膀上落了两片花瓣,他没有去拍。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银色的眼镜框照得发亮,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好。”他说。
三月中旬,天气彻底暖和了起来。
校服外套不用穿了,可以穿长袖衬衫或者薄毛衣。操场上跑步的人多了起来,草坪上的绿色已经覆盖了整片地面,远远看去是一片浓郁的、丰沛的绿色。花坛里的花开了一轮又一轮,迎春花谢了之后是玉兰花,玉兰花谢了之后是樱花。
祝桐每天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看着花开花谢,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他和许薄言的关系稳定而自然。每天早上一起去食堂,周末一起去图书馆,偶尔去操场散步,偶尔去学校后面的小公园看花。他们之间的对话比以前多了,虽然许薄言还是话不多,但他会在祝桐说完之后主动接话,有时候还会主动问祝桐问题。这种变化很小,但祝桐能感觉到。
有一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他们从图书馆走回宿舍。路上风很轻,不冷,带着一种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像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暖黄色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许薄言,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情?”祝桐问。
许薄言想了想。“想看一次极光。”
祝桐有些意外。这是许薄言第一次说出一个和“学习”无关的愿望。
“为什么?”
许薄言想了想这个问题。“因为没见过。想知道天空被光覆盖是什么样子。”
祝桐在心里想象了一下许薄言站在极光下的样子。极光是绿色的、流动的、灿烂的,而许薄言是安静的、稳定的、沉静的。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画面会有一种强烈的反差。但祝桐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
“以后一起去。”祝桐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他说完之后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走路。许薄言走在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很安静。
走了几步之后,许薄言说了一个字。“好。”
还是那个字。但对祝桐来说却像是一杯白开水里加了一勺蜂蜜,看不见,但喝的时候能感觉到甜。
三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祝桐在整理书桌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个铁盒。放在抽屉的最里面,和其他的本子放在一起。祝桐知道他不该打开,但他没有忍住。他小心地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糖还在。四颗,一颗都没少。但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四颗糖的旁边。祝桐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许薄言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春天的桃花很好看,下次还想和你一起去。”
祝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鸟叫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明亮。他把纸条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放回抽屉深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看到了这张纸条。但他知道,从看到这张纸条的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他说不清是什么样的,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虽然湖面看起来还是平的,但下面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把那个铁盒轻轻地推回抽屉的深处,站起来,走出了房间。走廊上空荡荡的,日光灯照得地面发白。他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草坪很绿,远处的桃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粉色地毯。春天快要过去了。
许薄言问他下次还想不想一起去的时候,没有当面问,而是写在纸条上。这说明他不想让祝桐当面回答。他怕什么?怕被拒绝?还是怕被追问?不过“下次还想一起去”这句话后面,藏着一个祝桐之前没有想过的问题——许薄言也在想下次。
这个“也”字很重要。
祝桐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春天。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该不该让许薄言知道,他已经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想了想,决定先不说。
因为有些东西,不说出来的时候更珍贵。像春天里开的第一朵花,你不用告诉别人它开了,你只需要自己知道它开了就够了。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
窗外的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
春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