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薄言把他的书包收好,把他的课本摞起来,塞进抽屉里,然后拉起他的胳膊。“起来。”
祝桐被许薄言半拉半扶地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走出教室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许薄言扶住了他的手肘,力道不大,但很稳,把祝桐的整个重心都撑住了。
他们走下楼梯的时候,祝桐感觉到许薄言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他在迁就祝桐的速度。
走廊上的灯光在他们头顶亮着,冷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祝桐半靠在许薄言身上,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那个味道让祝桐觉得很安心,安心到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往许薄言的方向靠了靠。
“许薄言。”祝桐的声音很轻。
“嗯。”
“你今天好热。”
许薄言顿了一下。“是你发烧了。”
“哦。”祝桐想了想,“你说得对。”
许薄言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祝桐看到了。虽然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他看到了。
医务室里,校医给祝桐量了体温——三十八度六。她让祝桐吃退烧药,然后去输液。祝桐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右手背被扎了针,透明的液体从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里。他看着那滴液体,觉得自己的体温好像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许薄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他没有做题,而是在看那本汪曾祺的散文集,大概是为了不发出声音。
“许薄言。”祝桐叫他。
许薄言抬起头。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我反正也要看书。”
“图书馆的灯更亮。”
“这里也能看。”
祝桐没有再说什么。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的,节奏均匀,像是在计时。
他听到许薄言翻书的声音,轻轻的,一页一页的。那个声音很舒服,像有人在旁边轻轻地拍着什么,让人想睡觉。
祝桐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很快就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输液已经结束了。校医在拔针,针头离开皮肤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他皱了皱眉。许薄言合上书,站起来。
“几点了?”祝桐问。
“十点半。”
“这么晚了?你一直在这里?”
许薄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书放进书包里,走过来,伸出手探了探祝桐的额头。他的手指还是很凉,放在祝桐的额头上,停留了两三秒。
“退烧了。”许薄言说。
“走吧,回去了。”
祝桐从床上坐起来。他的手背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胶布,压着针孔的位置。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觉得整个人轻了很多,虽然头还有点昏,但那种沉重的、灌了铅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他们走出医务室。夜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薄冰。祝桐缩了缩脖子,许薄言走在他旁边,和他靠得很近。
“许薄言,你今天帮我抄了笔记、买了粥、送了药、陪我在医务室待了三个小时。”祝桐说,“你知道你为了我做了多少事吗?”
许薄言想了想。“做了就要做到底。”
“你可以不做的。”
许薄言沉默了几步。“不想不做。”
祝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许薄言。许薄言看着前方的路,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干净的线。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祝桐知道许薄言从来不会“随口”说任何话,每一个字都是经过考虑的。
“不想不做。”祝桐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们走回宿舍楼下的时候,许薄言停下来。“你明天早上别去早操了。”
“为什么?”
“你刚退烧。外面冷。”
“那你也别去了?”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我不冷。”
“那你明天早上给我带早饭?”
许薄言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白粥,还有香菇青菜包。和平时一样。”
“好。”
许薄言转身上楼。祝桐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月光很亮,风还在吹,但祝桐觉得没有那么冷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烫了。但手心里还留着刚才许薄言手指的触感——凉的,停留了两三秒。
回到房间之后,祝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冒药的药劲还没有完全过去,他的脑子还有点昏沉,但已经比下午清醒多了。
祝桐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不想不做”的反面是什么?是“不想做但还是做了吗?”。如果许薄言“不想不做”的意思是“我想做,所以我去做了”,那这句话的背面,是不是有某个他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祝桐没有继续想下去。感冒药让他很困,他很快就睡着了。入睡之前,他最后的念头是——明天早上会有人给他带早饭。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很安心,安心到他几乎是带着微笑入睡的。梦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睡得比前几天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