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来得很突然。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早晨,祝桐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已经白了。不是那种灰蒙蒙的白,而是一种干净的、覆盖了整片世界的白——白得明亮,白得安静,像整个世界被重新刷了一遍。
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被子滑到腰际,凉意立刻从裸露的肩头钻进来。但他没有急着披衣服,而是往窗外又看了一眼。
雪花正从灰白色的天空里大片大片地落下来,又密又急,像是谁在天上撕开了一整袋棉絮,往下倾倒。楼下的地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草坪变白了,路变白了,连远处教学楼的屋顶都戴上了一顶白色的帽子。一切颜色都被覆盖了,只剩下深深浅浅的白。
宿舍里很安静,刘洋还在睡,被子蒙着脑袋,只露出一截乱糟糟的头发。另外两个室友一个回家了,一个去了图书馆。
祝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外套走到窗前,手指在窗玻璃上碰了碰——窗面是冰凉的,指尖触上去的一瞬间就能感觉到外面那种刺骨的冷。他擦了擦玻璃上凝结的水汽,视线更清晰了一些。
雪还在下,在空中盘旋着、交错着、缓缓地往下落,像是无数片白色的羽毛在空中跳一支无声的舞。
他拿出手机,给许薄言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对面回复得很快。"看到了。"
祝桐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要不要下去走走?"
"现在?"
"嗯。趁着还没人踩过。"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祝桐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开始穿衣服。他套了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翻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换好鞋子之后他看了一眼窗外——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整个世界像是被笼罩在一片白色的帘幕后面。
他走出宿舍的时候,走廊上很安静。有人已经起来了,站在走廊尽头探着头看窗外,低声说着什么。祝桐从他们身边经过,听到有人说"今年雪来得真早",他没有停下来,快步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他踩上去的时候滑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然后他抬起头,看到许薄言已经站在门口的雪地里了。
许薄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很严实,几乎把下半张脸都藏住了。他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白点点的,像是撒了一把碎盐在上面。看到祝桐出来,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尖和嘴唇。
"走吧。"祝桐说。
他们走进雪地里。积雪已经有四五厘米厚了,踩上去发出细密的嘎吱声,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整个世界被雪覆盖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像是走在一个巨大的棉花堆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到雪花落在羽绒服上时那种极其细微的窸窣声响。
"冷吗?"祝桐问。
"还好。"
"你的手。"
许薄言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他的手指裸露在零下几度的空气里,几秒钟就泛起了一层淡红色。祝桐握住了他的手,许薄言的手指比平时更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祝桐把它们握在掌心里,慢慢搓着。
"你为什么不戴手套?"
"忘了。"
"每年都忘?"
许薄言想了想。"去年也忘了。"
"那以后我帮你记着。"
许薄言没有回答,但他把祝桐的手握紧了一些。他们沿着主干道慢慢地走。路面上的雪还没有被人踩过,平整得像一面白色的镜子。
祝桐踩上去的时候,每一步都会在身后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回头的时候能看到两排脚印并排着,从宿舍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
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是开了一树白色的花。偶尔一阵风过来,枝头的雪就会簌簌地落下来,在空中散成一片白色的粉末。
"许薄言,你以前堆过雪人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小时候在南方。不常下雪。下了也积不起来。"
祝桐想象了一下小时候的许薄言蹲在地上想堆雪人但雪总是化的样子,觉得有点可爱。"那今天堆一个。"
他蹲下来,双手拢起一捧雪。雪是干的,松散的,握在手里凉得刺骨。他用掌心把雪压实,然后开始搓。
许薄言站在旁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捏雪球。他的动作很笨拙,先是拢了一捧雪,双手合在一起使劲压,结果雪球从中间裂开了,碎成几块掉在地上。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一点,但捏出来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一块被揉过的面团。
祝桐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你要先用掌心压实,然后再搓。太用力会裂,太轻了捏不圆。"
许薄言按照他的方法又试了一次。他把雪在手心里慢慢地转圈,力道控制得很均匀。几圈之后,那个雪球慢慢变圆了,表面光滑起来,像一颗白色的乒乓球。
"圆吗?"许薄言举起雪球给他看,问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稚气和认真。
"圆。"祝桐说,"比我捏的还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