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大洋彼岸的硬地球场上,意气风发,隔着万里之遥的直播镜头,明目张胆地对她做着只有她能看懂的口型。
“真羡慕你啊。”安朵把下巴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憧憬,“能有人在全球直播的镜头里喊你的名字,惦记着你。那一秒,你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幸福吗?
秦晚音默了默。深夜里,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透着窗帘缝隙投射进来,在墙上闪着细碎的微光。
“学姐,要看你对幸福的定义是什么了。”她的声音很清醒,“其实我更喜欢安稳一点的幸福。不用被太多目光关注,平平淡淡的,就很好。”
太热烈的东西,容易伴随着灼伤。
安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第二天清晨,空气里飘着散不掉的湿冷,屋里屋外的光线都是灰蒙蒙的。
年糕的情况在天亮时骤然恶化。它彻底摊平了身体躺在垫子里,四肢发凉,瞳孔已经有些微微涣散,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两个姑娘顾不上洗漱,安朵找了条毛毯把年糕裹好,发了疯似地往宠物医院跑。
秦晚音在旁边撑着伞,一路狂奔。清晨的街头冷冷清清,细小的雨丝拍在脸上,却像刀割一样疼。
这一上午,秦晚音听课都有些心不在焉。
黑板上英语老师的粉笔字写了又擦,讲台上的语法讲解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盯着课本边缘的一处空白,脑子里全是年糕那双失焦的猫眼。手里握着的笔冰凉,像是重新握住它软绵绵的四肢一般。
小小的猫,生命脆弱得几乎被予取予求,真的和她很像啊。
转眼到了中午,她和张鹊辛在食堂打好饭找了空座位坐下。
张鹊辛还不知道年糕病重的事,整个人松快的很。她一脸神秘地嘻嘻一笑:“我听宋嘉尧说的,某人明天就从迈阿密回来了哦。英雄凯旋。怎么样,你有没有想好怎么迎接他?”
秦晚音啊了一声,意识到她说的是连如许,握着筷子的手倏地一紧。
心口毫无预兆地狂跳了一下。
那是出于人心最底层本能的悸动。
秦晚音勉强收拾了心情,弯了弯嘴角。
“到时候我们一起给他准备一次庆功宴?”她缓慢地吃着菜,“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到时候问问三哥他们。”
张鹊辛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额头:“上次我们不是在江边放烟花嘛,结果我掉到水里了,害,好扫兴。”
“别这么说啊,”秦晚音正色,“又不能怪你。晚上在江边确实不太安全。”
二人聊着,饭吃到一半,餐桌旁边突然罩下一团细长的阴影。
秦晚音下意识一抬头,就看到安朵失魂落魄地站着。她身上的外套扣子扣得错位了都不知道,额前的刘海黏在被汗濡湿的额头上,那双眼没有了往日烟熏妆的衬托,满是空洞的绝望。
张鹊辛被她这样子吓一跳,先开了口:“学姐……你应该还没吃吧,我去给你打份饭?”
安朵没有回答。她就那么面色发白地站着,周围学生穿梭,她只是不动,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看她的神色,秦晚音已经猜到了。
嘈杂的人群中,安朵嗫嚅着嘴唇,像是说了什么。可在秦晚音看来,她眼神游在空气里,每一个动作都慢吞吞的,好似电影镜头被调慢了帧数。
捕捉到了秦晚音的视线,她看过来,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小豌豆……”
秦晚音今天才发现,安东学姐其实很高,她没有坐下来,只是微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随着话音,那双空洞的眼中,缓缓有两滴硕大的眼泪盈出来,她最终没有让它们垂落在脸上,而是仰着头,让泪收了回去。
“年糕没了。”
安朵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张鹊辛手里的塑料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不锈钢的餐盘上,顺着边缘滚了一圈,落到满是油污的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转过头去看秦晚音,她已经站起身,扶着安朵的手臂。
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
窗外的天依旧阴沉沉的,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无休无止。
大洋彼岸的冠军奖牌和金色的彩带还没褪色,而属于他们少年时代的第一只小猫,已经死在了这个寒冷而潮湿的春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