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流言那件事过去之后,学校里的气氛变了很多。
最开始那几天,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讨论——李成被停职、刘远被处分、高二1班那个夏安锦原来是被冤枉的……各种版本的故事在走廊里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
陆鸣每天在群里实时播报,比新闻记者和狗仔还敬业。
【陆鸣】:“最新消息!李成那事惊动教育局了!”
【陆鸣】:“再报!听说李成已经被带走了,可能要判刑!”
【陆鸣】:“三报!刘远他妈来学校了,在教务处哭了半天!”
【姜雨薇】:“你能不能消停点……”
【陆鸣】:“不能!这可是我亲身参与的大事件!”
顾夜渊看着那些消息,一条都没回。
但他知道,这件事,算是彻底结束了。
起初是道歉的人排着队来。
那天在1班门口叫嚣最凶的几个,被班主任拎着耳朵带到教室门口,当着全班的面鞠躬道歉。为首的黄毛脸涨得通红,声音比蚊子还小:“对……对不起,之前是我们嘴欠……”
夏安锦趴在桌上,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
那几个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
后来是各种奇怪的目光。
有人经过他身边时,脚步会顿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有人偷偷看他,对上他的视线就立刻低下头。还有人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他打架的事,看他的眼神里多了点敬畏。
夏安锦对这一切毫不在意。
他照常踩着铃声进教室,照常趴在桌上睡觉,照常在英语课上咬笔杆皱眉。只不过现在他趴着的时候,耳边清净了许多。
再后来,陆鸣凑过来跟他八卦。
“哎,你听说了吗?李成进去了。”
夏安锦从手臂里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谁?”
“李成啊!咱们年级那个副主任!”陆鸣压低声音,“就是他指使学生发帖黑你的。听说因为诽谤、侮辱、指使未成年人犯罪,直接被带走了。我靠,你说他图什么?好好当老师不行吗?”
夏安锦眨了眨眼,慢慢坐直了。
“刘远呢?”
“记过处分,留校察看。”陆鸣叹了口气,“其实他挺惨的,就是被利用了。听说这几天都没来上课,请病假了。你说他心里得多难受啊?”
夏安锦沉默了几秒,没说话。
陆鸣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恨他吗?”
夏安锦想了想。
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在走廊里,刘远从他身边经过时,低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肩膀抖着,脚步很快,像是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恨的。
恨一个已经被打垮的人,有什么意思?
“算了。”他说。
陆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大气。”
他拍拍夏安锦的肩膀,回自己座位去了。
夏安锦重新趴回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窗外阳光很好。
他闭上眼睛。
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吧。
但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
此时的夏安锦,正趴在桌上,对着面前那堆笔记发呆。
十月了。
期中考还有两周。
他翻了翻顾夜渊给的那个笔记本——英语作文模板、语法总结、高频词汇,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的字迹。有些重点的地方还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小字:常考、易错、记住。
他盯着那些红圈,愣了好一会儿。
这人……什么时候整理的这些?
从开学到现在,他们每天都坐在一起。他睡觉的时候,顾夜渊在看书;他发呆的时候,顾夜渊在看书;他画火柴人的时候,顾夜渊还在看书。
他从来没见他专门整理过这些东西。
那这些笔记是哪来的?
他忽然想起刚开学那会儿,自己还叫人家“制冷机”。
现在呢?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
顾夜渊正低着头看书,侧脸被阳光照出柔和的轮廓。他看得很认真,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像怕打扰谁。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
“制冷机。”
顾夜渊转过头。
“你这笔记,能借我抄完吗?”
顾夜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本子,又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课本摊着,草稿纸揉成一团,笔滚到地上也没捡。
“……你还没抄完?”
“太多了。”夏安锦理直气壮,“你写的字又小又密,我看得眼疼。”
顾夜渊沉默了一秒,从书包里拿出另一个笔记本,递过去。
“这个,各科重点。”
夏安锦接过来,翻开。
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语文古诗词默写、英语高频短语——每一科都有,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记:红色是必考,蓝色是难点,绿色是容易混淆的。
夏安锦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顾夜渊。
“你……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顾夜渊没回答,继续低头看书。
“从开学到现在,你除了看书就是看书,哪有时间弄这个?”
顾夜渊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晚上。”
“晚上?”
“嗯。回家之后。”
夏安锦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
回家之后。
他想起顾夜渊说过,他家就他一个人。
空荡荡的别墅,黑漆漆的客厅,没人说话,没人做饭,没人等他。
他就在那样的晚上,一点一点整理这些笔记?
“制冷机。”夏安锦开口,声音忽然有点哑。
顾夜渊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怕我考砸了丢你脸?”
顾夜渊愣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顾夜渊没回答。
夏安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低下头,把那个笔记本小心地收好,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
“谢了啊。”
声音闷在手臂里,轻轻的。
顾夜渊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最后还是没说话。
但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下午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慢。
尤其是这样安静的下午。
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照进来,把教室染成暖橙色。讲台上的粉笔盒被照得发亮,空气里浮着细细的尘,慢悠悠地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