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循例给常山王行礼,不料他侧身相避,面色铁青道:“天佑侄儿,我这当叔叔的,可受不起你这一礼。”
赵天佑以礼相待,却碰了一个不阴不阳的软钉子,立时僵在那儿不知所措。赵煊茂立即出来打圆场道:“四哥,莫要将你在军中训斥下属的脾性带到这儿来,你上来就出言训斥,却不给天佑侄儿半分辩解的机会,未免太过霸道。”
“我见天佑侄儿,并不知道四哥话里的意思,或许,这件事是个误会。”说着他朝赵天佑使了个眼色。
赵天佑本就因为赵煊茂出言维护,心中大为感动,眼神更是频频落在他身上,此刻一接到他的眼神,心领神会,忙喊下人奉上茶水,自己接过茶碗恭敬递至常山王面前:“还请四叔喝杯茶,消消气。”
常山王这会儿冷静下来,在心里细细一琢磨,觉得自己太过冲动,但自持长辈身份,不肯轻易低头,所幸五弟在这儿递了个台阶,他接过茶碗喝上一口算是赔礼道歉。
崔仙送瞧着这几人像是要说正事,自觉是外人,正想告退,却不防这想法被赵煊茂看了出来,道:“四哥心里有什么话便直说,在这的都不是外人。”
他笑盈盈的目光从身上滑过。
转头又对上赵天佑恳求的目光,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
常山王道:“前些日子我邀了三五个好友一起吃酒,没想到今日那几人府上的管家求见,说是那几人被下了大狱,我进宫求情,父皇却不肯见我,几番打听才知道,原来父皇近日新设了一个叫什么影卫的。”说这话时,他朝赵天佑瞥了一眼,面色渐冷道:“据说专门打听旁人家的阴私。”
“这几人家世清白,不过与我走得近些,遭此横祸,父皇此举,实在有些小题大做。”说完,他又想起那无孔不入,隐匿在阴影中的影卫,惶恐自己这番话被如实记录禀告给父皇,只是说出去的话便如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也是收不回的,不论他心中如何懊悔,也于事无补。
崔仙送静静听着,眼睛却在暗暗打量其他两人的反应。
只见赵天佑眼神躲闪,神色间颇有些不自然,想起自己在那奏折中所见,心下了然,设立影卫的确是赵天佑的主意,只怕他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赵煊茂道:“四哥此言差矣,天佑一心为了大雍,才替父皇出谋划策。那影卫直通圣听,所行之事不过是将那些人的一言一行记录下来禀告给父皇,由父皇裁定他们的归处,若是他们真像四哥说的那样清白,父皇又何必命人拿他下狱。”
常山王听他这般说,脸色已是不好看。
赵煊茂却接着说道:“我瞧四哥心中似乎还有些不服气,可我是你亲弟弟,天佑是你亲侄儿,难不成我们这等血脉亲情比不过几个外人?”
崔仙送不由得想起一桩旧事。
庆隆元年,陛下初登基,大肆封赏时,太子属臣与四王爷身边的管家因为金陵郊外的一块地闹了起来。
原是攻入金陵时,太子的属臣先看上了那块地,意欲献给太子,四王爷府上那管家曾是金陵人,也看上了那块地,意欲献给四王爷。
二人为了拿下那块地,各凭本事。
明刀暗箭,层出不穷。
落了个两败俱伤。
一开始不敢惊动太子与四王爷,却不想四王爷府上那管家极霸道,仗着四王爷有军功在身,又曾是金陵人,叫了好些地痞流氓将太子属臣打了一顿。
太子属臣气不过,当晚咽了气。属臣之妻当夜便哭哭啼啼赶来宫里,将此事禀告给太子。
太子想着一块地本不是什么大事,因此闹出人命来,实在荒唐。可五指各有所长,他作为长兄,自然偏心弟弟,便命人取了银子好生安抚属臣娘子。
至此,便以为事情尘埃落定。
可第二日上朝时,四王爷恶人先告状,太子不堪被诬,两兄弟在朝堂上吵了起来。
陛下查清此事后,直接将管家处死,言“我儿兄弟情深,岂容小人其中作祟”。
可见陛下极为重视几个王爷之间的兄弟之情。
此言可见其用心险恶。
常山王自是也想起了这桩旧事。他冷眼看着赵煊茂,心道:会咬人的狗不叫。
五弟这些年不声不响,却是个狠心的。
这茶是再喝不下去了。
他起身告辞,拂袖而去。
今日赵煊茂处处维护,赵天佑心中大为感动,他言辞恳切,几乎哽咽道:“今日若不是小叔为我解围,天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心中对赵煊茂在宣泰殿那暴烈的印象被尽数抹去。
赵煊茂笑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这么客气。”
赵天佑见他如此亲近,语气更加亲昵:“眼下快到用饭的时辰,若是小叔不介意我这儿的粗茶淡饭,不若留下来用饭。”
赵煊茂哈哈大笑:“我在北地行军打仗时,什么样的饭没吃过,还怕你这儿粗茶淡饭。”
说着,话头一转,眼看向赵天佑身后的崔仙送道:“只是我一介武夫,行事粗鲁,不知崔姑娘是否介意我留下来用饭。”
崔仙送顿了顿道:“殿下在北地屡建奇功,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岂能用武夫二字一概而论。再者,殿下与天佑叔侄情深,小女子不过一个外人,怎谈得上介意不介意。”
赵天佑正沉浸于被赵煊茂维护的感动中,并未发现二人间话中机锋,也并未察觉小叔口中直接称呼崔仙送为的“崔姑娘”。
耳中只听得,赵煊茂愿留下来用饭,忙叫人来吩咐厨房多加几道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