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人来讲，人生最不用想太多最踏实的岁月，莫过于年幼那段的日子。在我约莫几岁的时候，父母把我寄养于叔姨篱下，而叔姨看我如若一只困顿于牢的雏燕，与前不同日渐郁郁寡欢，这些长辈又打算将我送去乡间的阿嫲家去呆着。

想来真是快活，远比我现在活的快活的多。初来时夏日炎炎，井水却清凉，我是在家农舍院子角落发现的这水，藏在一口老旧的石井里，舀一瓢上来喝进嘴里甘甜爽口，暑气瞬间消散大半。

乡间没什么正经零食买来吃，嘴馋的时候，能入口的，都是从地里树上或路边随手找来。

开始也不懂什么花蜜，只知道田埂上的野花能吸甜。我蹲在太阳底下，伸手在绿叶丛里掐下一朵红，把花屁股凑到嘴边，轻轻一嘬。一股淡淡的甜味就窜进嘴里，不浓，也不腻，凉丝丝的，像风从田垄上吹过来。那么一小口就能在舌尖甜得很轻爽，能让人记很久。好像凡里日子只要有这么一点甜，就能接着往下过。

也是在那某个午后，我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做了个梦。

梦里我遇到了跟我一样大的小孩哥。小孩哥身上永远是一件不合身的旧褂子，不知是自家哪个大人穿剩下的，袖口磨得发白，衣角耷拉，风一吹衣服就鼓动起来。裤子也是宽宽大大的，裤脚卷了好几圈，依旧拖在泥地上，难免沾着草屑和黄土。我人坐在河边，手里攥着一根鱼竿，线垂在水里，一动也不动，好几次，他就在不远处望着我，头发乱蓬蓬的，一动也不动，脸上永远挂着灰，脖子上挂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细绳串着狗牌，手里攥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半截树枝。

明明整个人裹在旧衣裳里，瘦得像根小竹竿，可我一追起他来却跑得比风还快，追也追不上。最后反倒是把我追的气喘吁吁，累如烂泥。

遥天悬日，辣人的光压得人眼睁不圆。喘息之际抬眼又望见谁家把蜜蜂圈在木箱子里养，指望它们多采些蜜，另一边又是农户把牛拴在田埂边上，指望它们多出些力。蜜蜂整天嗡嗡地飞，从这片花飞到那片花，忙得停不下来，最后攒下的蜜大半被人取走，牛整天在地里拉犁耕地，太阳晒的累得直喘气，歇下来也只能啃几口草。我似乎又看到好多事情，在眼前滚了又滚，又都没看进去，朦朦胧胧被人牵着离开了这片池塘地，“那就走吧，往前就是。”我想着，然后身后有人扯住了我，我停下，紧接着腰上整个人突然被圈进怀里，勒得紧的就像是怕我下一秒就跑了。

背贴着身后人的胸口，我能听见对方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慢慢撞。听着听着，连自己的呼吸也跟着轻了，那些匆匆飞过的事情，全都被这几声沉闷的拨鼓给按住。我默不作声把手搭在对方抱住我的臂弯上，手上传来冰冷的温度让我怔住，因为很冷，于是我潸然泪下，一只手用力握紧他，想攥紧，越用力越抖，连指尖都发麻，想要把他焐热，然而手心触碰的肌肤依旧冰凉，就像死了一样，就像裹在温热皮肉里结冻了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