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而久之,李维克一瞧见酱油饭心里就发怵。
肚子饿了,他又不想吃酱油饭时,阿崽仔就有阿崽仔的巧思。他祖母的姐姐嫁给了镇上一户不错的好人家,祖母她的姐姐李维克喊她姨阿嫲。姨阿嫲的老伴也不在了,但她本人仍健在,齐肩的白发总梳得整整齐齐,而且对小辈很好。
她的女儿常年在香港,甚少有机会回家。李维克每每路过她家都会扑过去大大地喊上一声:“姨阿嫲!”
时间久了后,她每每看到他都来找上门都笑得合不上嘴。来找她的次数多了,她就经常塞给他些没见过的港货零嘴回家。
李维克长大两岁后,逐渐学会了自己上学,放学回家。回家都会路过学校对街的那好大一颗谁家种的菠萝蜜树,阿嫲和姨阿嫲跟一群老人经常在下面聊天,李维克经常去逗这屋主的鸟玩。两个阿嫲也经常会买好一碗路边卖的甜豆花给放学回家的他吃。
这是那时候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刻。
......
李维克模棱两可地絮絮叨叨很多这些有关着自己的事,抱着阿安坐在板凳上对着灶台烤火取暖。
一直窝坐在李维克怀里,安静听着他徐徐道来的阿安突然发话:“阿哥。你有没有发现,你到后面跟我讲的全是些吃的东西。”
“喔?咦,是吗!”李维克回想了下确实如此,“不过很正常啊,我那时候就像你这么小。小孩最关心的不就是吃上面的东西嘛。”
阿安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想来那些年过的是怎样的,你都还记得吧?”
李维克轻叹一声:“记得,不过只记得一些,换做是谁都不可能完全想起来。就跟你和你的陈姨一样,我和我的那两个阿嫲之间也玩的很来啊。”
阿安看着他:“我也是,很少人能陪我玩。我想起陈姨她来时就会自己去河边放莲灯。”
李维克陷入回忆:“我的话......”
......
小时候他在门口写作业时,被风吹的打喷嚏就总要问一句:谁在想我啊?
她们两个老小孩很爱和小孩说笑,就在一旁接茬:谁想哩?你猜猜看,是哪个阿嫲想哩!
到后面她们老了,身体不好,走远一点就觉得累。他在这两个阿嫲的身边只呆到了10岁,后来就被父母接去外地上学。
李维克这之后再回去的也少,其中的两次是奔丧返乡。
那年的春天来得太迟,很多老人挺不住就安静地走了。一群人把她抬上车时,她闭上眼睛就像安静地睡着了一般。他也跟着上了车,却没想到车的目的地不是医院而是火葬场。
也绝没有想到,那天的放学回家竟是和她永远的诀别。
父母说,乡下的风俗是要请请一众道士给逝去的老人办场法的。
父母带着李维克,发小迪安也一旁陪着。还有阿嫲的几位子女及其家眷。一大家子人早早备好了香烛,鲜果与供花。众人腰间肩头都挂上几根柏枝,循着乡间小路走向草地上立着的坟前,跪拜,上坟。
午后入夜,画符踏罡,吹牛角号。
眼前看见的无一不告诉着李维克:
阿嫲是死了。
去了自己到不了的地方。
从此阴阳两隔。
再难相见。
四下皆是呜咽哭泣之声,他几番勉强动容,却始终落不下泪。
为什么会哭不出来呢?又是挤眉弄眼都难去哭,发现自己实在哭不出眼泪。一样都是跪在地上的人,只有自己的眼睛干巴巴的,可手却不禁抖着摸向怀里,摸到那个踹在口袋里的手机。
这个阿嫲在过去的一个暑假拿着来兴冲冲送给他的二手触屏手机。
这个找熟人买来的,一只被别人闲置着自带电话卡没人要的东西。
这个舍不得给自己花钱的阿嫲却用自己的钱给自己孙子买来消遣的一个奢侈品。
这个,在知道他在县城读书的学校会离镇子里很远,存着阿嫲具体联系电话的、让他给她日后有空多打电话的通讯器。
可在少年他穿起校服。准备背着包进学校时,门口纪检部的人将他悄然拦住,把这个旧旧的二手手机收进了他们的保险柜里。
纪检部另外的人关上保险箱时,也把他这个人本不多的联系一起给锁上了。
李维克握着兜里的这个遗物时就心想着,不停的在心里骂自己,骂他可能就是个她李家天生的小白眼狼。心里又愧又恼,连几滴眼泪水都挤不出来给她,根本不爱她。
不多日的冬天过后,漫长的春天来了。十几年的寒来暑往又过去,此时再忆往昔,记忆里的面容只剩一片朦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