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一点暖黄灯火顺着弯弯流水缓缓漂远。
他听民间都说,夜里放河灯是为逝去的人照亮归途。
岸上人间寂,水里灯火柔。
梦里的这个阿安跟自己现实中碰到的差不多一模一样。
深山多雾多瘴,毒虫邪扰频繁,苗疆人世代佩银,不单是装饰,深信银属太阴,承接月华,可消解小病灾祸。
陈阿安跟着陈清莲之前上山砍柴,山林荒僻阴森,他心里畏惧,陈清莲摘下头饰戴到他头上,叮嘱他银子可以辟邪挡灾,从此戴着心里安稳。
但凡人身遇凶险,贴身银件先暗沉受损,等于银子代为承受祸患。陈清莲因此给陈阿安买了很多银饰穿戴。
他祈祷着一盏莲灯一程路,站在河岸口把自己对养母所有说不出口的思念,都随这流水灯火,缓缓奔赴故人所在的远方去。
李维克站在阿安身旁看着这河里的灯,看着陈清莲半透明的身子被飘雪穿过,终于才慢慢反应过来,现在这是陈清莲逝去第一天时的记忆。
他跟着收拾好竹篮的阿安沿着水路回了藏春坞。
奇怪。
陈清莲平日里身体硬朗,起居如常,劳作不辍,期间从未听她喊过病痛。
谁也未曾察觉,会有未知的病灶悄悄潜伏在身。待到身体骤然垮塌,陈清莲已然病入膏肓。
陈清莲此番从发病卧床到最后离去,不过短短数月。
她身边的谁也没想到先前安稳度日的人,忽然就被病痛吞噬,冬日里日渐消瘦。
陈清莲离世最后那日就如同李维克刚来那天一样的天气,天下大雪,风雨沉沉,她在无声的病痛折磨里,躺在自己在藏春坞的软榻上安详离去。
乡亲们接连举伞往坟前烧纸燃草。他们始终恍惚难信,这么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走得这般仓促?而对阿安,人间最痛莫过于亲人的无兆而病,无辞而别,留给生者满心酸涩与无尽空念。
最是让李维克诧异的是,陈清莲居然也有系统。
她怎么会有系统这个东西!
……莫非是同病相怜之人?
南坪渡这一处的山村地势低洼,地属山夹谷,每逢汛期山洪倾泻。年年暴雨年年灾,冲田、毁屋、垮路,几代人守着穷山恶水,只能被动季节性的逃难补种。乡绅官府试过诸多办法,全都因不懂泄洪,建起来的堤坝次次被山洪冲垮。
村里人早已认命,觉得这是山水劫数,人力不可违。这时候突然站出来陈清莲这一个普通的酒肆生意人,突然扬言说要和村民一起修大坝建水库锁山洪,全村人只当这个女人疯癫。老人说山水有灵,不可妄动。乡人说官府匠人都治不了的水患,你一介女子凭什么能改天命。无人出钱无人出力,自然无人相信她能做成,陈清莲她就这样顶着嘲讽与非议执意动工。
这陈清莲也有本事。靠着系统,轻松就做到了治理谷地的水患。
李维克看到那泛着蓝光的系统在一边实时指导着她陈清莲:
让她去哪里深挖基脚,哪里夯实土层,哪里修建溢洪道,哪里铺设防渗层。每一段坝体坡度,每一条引流沟渠,每一处护坡加固......
......都由蓝色系统纠错和校准。
陈清莲很是聪慧。她这个生的瘦小的姑娘一边学一边干,把系统给她的那些晦涩水利知识变成村民听得懂的粗活。从最开始孤身一人,到慢慢由乡人看见成效,吸引人半信半疑加入,来修水库的人一点点壮大了队伍,大坝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被很快地建成。
暴雨如期而至,往年看是山洪肆虐,浊浪滔天。南坪渡全村人心惶惶,以为又要家破田毁。
可这一次,新建的大坝稳稳锁住山洪,溢洪道有序分流,积水被蓄住,排出。
村民们傻了眼地看着那狂躁的山水被河坝硬生生地驯服住,此后不再冲毁村寨里的良田,齐齐举起陈清莲连声欢呼,彻夜摆宴庆祝。
大坝落成后,山谷积水成湖,荒田变作良田。旱时放水灌溉,涝时蓄水防洪。百年水患彻底根除,连着南坪渡的这片穷山恶水终于变成养人的水土。
......
李维克看着水面中倒映着的陈清莲的孤魂身,她还是如日常那般健康,灵魂干净、温和、身形矮小清瘦,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织布棉长裙,看着人的眼神温柔如初。
陈清莲低头,一手用力扣着掌心生出的纹:「......?」
她生前的掌心本是素净皮肉,如今魂身倒是无端生出来一枚圈画着“陈清莲”三字的黑色图腾。李维克也是第一次见着这个诡异的纹样,第一眼就心生不详的预感。
陈清莲抬手时,掌心蛰伏着的图腾那只手上五指生出五缕极细的黑丝,顺着指骨脉络游走,渐生渐粗,附着的阴滞气酸的她没了力,指尖黑丝连着远端某处遥遥绷直,丝上的牵引爬满整条手臂,力道沉而蛮横,反倒不由她掌控身形,竟拽着她朝向藏春坞的南坪渡酒肆而去!
黑丝缠绕着她到了一间房间内,李维克耳边涌来更多不知从何而来的妖言来惑陈清莲:
「你救山河,山河怜你?你渡众生,众生识你?傻子。何苦耗尽自身灯火去暖人间凉薄?」
「世间水患本是天数,劫难本有定数,你偏要逆天抚平,你要涉人因果,你太过善良,本就是一种折寿。」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停下来吧,不必再苦熬,再以凡躯替天补漏。」
「放下吧,你不必再去做那唯一殉道的人。」
「你的善意无人记得,你的辛苦无人心疼,你的功德替世人挡灾,最后报应只落你一身!」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还有啊,陈清莲......复生后的感觉如何?我这一局陪你玩的......可还够你尽这辈子的兴?」
「?!?!」流言啮骨,寒凉浸身。陈清莲没问出口的话被噎在喉咙,缠绕周身的鬼气一点点重了。
活人有的贪念、执念、私念,她统统没有。
活人该有的热烈、温热、鲜活,她渐渐全无。
只有这个鬼神知道,她早已被阴邪谗磨成了半尊飘荡的空鬼。
她原本就是世界之外在此地遗世独立的孤魂野鬼!
正气太盛,必招阴嫉。功德太厚,必被鬼噬。这山里的妖魔鬼怪恐怕是循着她在的方位要来收她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神啊......既给了我二次的新生,又为什么这样随随便便就摔碎我、拿去这赐予我的躯体!?
李维克的视野忽然间扑闪扑闪,还没来得及躲闪眼前扑来的煞人野鬼,身后一股力道推来,整个人魂踉跄着跌出陈清莲身魂魄之外去。他狼狈地往前扑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李维克局促道:「我嘞个去!什么东西?还能硬生生把我踹出去了?!」
再看去。陈清莲的魂身好似被邪祟给占据,眼神不复当初。
房门开。李维克一回头,见一身银饰的阿安举灯站在那房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