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瘀积化作长长叹出的一口气，他从怀中心口的位置掏出银镯，目光落在上面，渐渐变得柔软。
他的指尖轻柔地摩挲过每一处曾与景岁安肌肤接触的地方，小心地不让血污沾染。水汽渐渐在眸中扩散，从一场潮湿渐渐变为独属一人的海啸。
“岁安，别怕，我定会救你。”
他顿了顿，声音也染上水汽，再开口竟已哽咽。
“岁安，若还能再见到你……”
撕裂般的痛顺着喉咙一路向上，痛得他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可心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回荡着。
若还能见到你，那该多好。
……
草场上，朵兰手里拿着羊腿，赤那手里拿着景岁安的旧衣服。
二人如狼似虎般盯着面前蹲坐在地，看着羊腿直流哈喇子的小毛球。
朵兰先发话，“好狗狗，乖狗狗，想不想吃呀？”
“嗷！嗷！”
赤那紧随其后，将手中的衣服递过去，“诶，真乖，只有乖狗狗才能吃哦，快闻闻这个，熟不熟悉？”
小毛球瞥了一眼赤那，又目不转睛地盯向羊腿，口水如泄洪一般。
“嗷嗷，汪！汪！”
竟发出狗叫？
朵兰愣愣地看向赤那，却见赤那以同样的眼神看过来。
朵兰压低了声音先开口道：“你确定它不是狗？”
赤那也压低了声音回她：“废话，这可能是逼急了？狗与狼一念之差？”
他回过神来，“我们干吗压着声音？它又听不懂。”
谁知朵兰一巴掌就打在了他的背上，愤愤道：“你别瞎说，我们小毛球好聪明的，一会听到该不高兴了，你哄？”
就在二人附耳窃窃私语之时，小毛球瞅准时机，一个飞扑，精准咬住朵兰手中肥美的羊腿，四只爪子对着赤那一蹬就飞了出去。在二人的目瞪口呆之下，接着就是一个完美落地。
叼着羊腿还不忘回头看二人，抖动毛茸茸的耳朵，格外神气。
“小毛球！”
见情况不妙，它撒腿就跑。
赤那被它踹中了肚子，急火攻心之下，拔腿就追。
朵兰急得大喊：“哎！骑马追啊！”
——
夜幕降临，巴雅尔小跑进景岁安的帐篷，神秘兮兮地把手中的东西往身后一藏。
“岁安姐，你猜猜看我手里拿着什么？”
景岁安被她一唤才堪堪回神，将手中的簪子藏起，抬头看向她时赶紧挂上笑容，“你说什么？”
与赫卢那烈商谈之后，景岁安的睡眠更差了，晚上辗转反侧，白日里还时常发呆。巴雅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如今不比在苍狼骑的日子，说话也得小心谨慎，更放不开手脚做些什么来讨景岁安开心。
好在景岁安得赫卢那烈重视，新安排来的守卫也是个会看眼色的，刚来就有意巴结。巴雅尔趁机提了小小的要求，换来了被藏在身后的小盒子。
她走近了些，笑着将盒子放在景岁安面前，“打开看看？”
景岁安心中满是苦闷，一张脸日渐憔悴，可看着巴雅尔期待的目光，还是挤出笑来，伸手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颗香锥，香气散出来，是她在苍狼骑时日日所用的味道。
这并非什么名贵的香，也不是她最爱的檀香，却是她嫁来草原后最常用的。
香气是最能安神的东西，同时也最能在不知不觉间勾出心底的回忆。景岁安的手指轻轻拿起一颗香锥，这东西到底是何时混入了她的生活呢？
她借着气味，细细想来。
她想起，第一次对这香有印象，是一个朴素的木盒子被放在她的窗外，还有一个匆匆跑开的背影，那人恐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紧张又狼狈。
再后来，被束之高阁的木盒子被巴雅尔无意发现，在她又一次被梦魇所困时，巴雅尔将它拿出，点燃，她得以睡了个好觉。
自此，这味道便开始渗透进她的日子里。
陪伴了夜晚，渐渐地也开始出现在白日。
直到她已经习惯，甚至沾染上，这味道便也成了她的一部分。
回忆的最后止于一场对话。
“这味道……”
“怎么？”
“没什么。”
……
“你喜欢吗？”
景岁安抬眸对上赫卢那朔小心翼翼的目光，他弯着嘴角，似乎想笑却又遮掩。
“我是问，这香你常用，可喜欢？”
他的目光是笨拙的，景岁安静静看着，那个从窗外匆匆离去的背影自此便有了脸。
……
“你喜欢吗？”
景岁安猛地回神，抬眸对上巴雅尔亮晶晶的双眼。
不知为何，她的鼻子有些发酸，抿着的嘴唇缓缓勾起弧度，“嗯。”
她点了点头。
“我很喜欢。”
谢谢你。
巴雅尔嘿嘿一笑，又凑近了些说道：“我已经放好了热水，点着香，泡一泡，今夜必能睡个好觉。”
景岁安意识到自己的焦虑竟已经影响到了巴雅尔，再看向一旁的铜镜，里面映照出她憔悴的模样，不免有些惊讶。
她是泡在浑浊中长大的，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也是常态。她谋算万千，从来都是焦虑的。却没有一次会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更不会让身边之人察觉一二。
她的手拂过鬓边，不知何时多了根白发。
她有万千烦恼，这三千烦恼丝也不曾白过一根。那这一根为何而白？
巴雅尔顺着她的目光，注意到她鬓边的白发，赶紧走到她身后道：“我帮你拔掉吧？”
“不必。”景岁安下意识出声，拒绝得干脆。
却也对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意外。
她眸中的茫然只停留了一瞬，随后慢慢变得清晰明亮。
“留着它。”
留着它，看着它。顺着白色，她看到那双墨黑的眸，顺着白色，就能看到他。
“哦，好。”巴雅尔收回了手，虽不知何意，却能从景岁安眼中看到潮湿的柔光。
她自觉不便打扰，干脆拿起小盒子说道：“我先去把香点起来，你收拾好就过去吧。”
景岁安垂下视线，拿过巴雅尔手中的盒子，站起身道：“我去吧，你忙碌许久也辛苦了。”
巴雅尔看着被她刻意藏起的双眼，终是没再多说什么。
——
马蹄声响彻黑夜，两匹马一前一后地疾驰着。
二人嘴里还呼喊着：“小毛球！小毛球！快出来！”
直到跑遍草场，喊得口干舌燥，二人这才停下，下马休息。
自从小毛球偷跑后，二人找了两天一夜，谁都不提回营地的事。朵兰是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自己的办法可行。赤那则死马当活马医，若回去告知赫卢那朔，他必然会沉不住气。
二人各怀心思，相顾无言。
朵兰茫然地望着夜色下的草原，看了看手中的地图，苦着脸嘟囔：“营地周边都跑遍了，这蠢狗恐怕早就跑远了。”
她看着赤那，焦急地问道：“怎么办？”
赤那黑着一张脸，一扭头无奈道：“继续找啊。”
朵兰皱眉细细打量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也大了些，“你是不是故意不想回去？这草原那么大，小毛球跑得又快，就我们两个人，找到猴年马月去？”
见赤那不说话，朵兰顿时急了，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子，“能不能找到表姐对你而言是不是根本就无所谓？”
“你现在是在故意拖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