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殿里的宫人都会在就寝前提前备好一些易保存的糕点,以防九殿下夜半突如其来的“饿”。
碰到特殊要求,还要去小厨房现做,第二天便会在床铺或附近地毯上发现一些食物残渣。
宫人有时也会奇怪,殿下就算是梦游,也不会在床铺上吃东西啊。
三四名穿着绿萝襦裙的宫女弯着腰整理床铺,将新铺的暗色素锦拉直,徐胤站在殿中央,张开双臂,不知想到何事,
“吃完就跑。”
正在给他束衣的内侍一愣,“殿下说什么?”
“无事。”
徐胤剿灭幽都一事有功,开春,昭帝特意设宴庆祝此事,与妙严素来交好的北燕派柔英公主和皇子司危等人前来祝贺。
承天殿前,头带金冠的徐炀高坐殿上,华服上用金丝银线勾勒出日月星辰,飞禽鸟兽,意为将天下都纳入怀中。
面前长长的地毯绣着只巨大的振翅玄鸟,先王开国时将玄鸟视为妙严国的圣鸟,年年祭祀,而徐炀不信此事,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毁了祭台。
左首,章伯言看着那华服下伸出的一只翘头鞋履正踩在玄鸟的右翅上,一脸痛惜又无可奈何。
“多年前,寡人饶得幽都侯一命,没想到他竟起叛心,前段日子真是扰得寡人夜不能寐,幸有九皇儿弗御,替寡人解决这个大患。”
昭帝带着威严的视线扫视着台下。
“寡”这个字她已经学过了,可他又不是女人死了丈夫,云青问,“他是谁?”
徐胤不动声色的在桌下握住她要抬起指向昭帝的手,用了点力气,示意她不能这么做,看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目光中带着特有的儿子对父亲的崇敬与自豪,
“他是天下最尊贵的王,权力的中心,没有人可以违抗他的命令。”
云青看见他侧头时清晰绷紧的下颌线,轻轻道,“就是他让你去打仗的?”
徐胤:“斩除祸根,是我职责所在。”
北燕国使臣送来各色奇异珍贵宝物,徐炀左边下座坐着姜皇后,怀中抱着一名风情万种的宠妃。
广袖一挥,侍从将礼物撤下,徐炀半眯着眼,“燕王是十分忠心的,不知进来身体可好?”
仅这一句话,在场的人皆脸色微变。
章伯言看向对面的北燕国皇子司危。
妙严与北燕是平等关系,昭帝却用“忠心”这词评价燕王,这不是将其视为与幽都一般的藩属国了吗?
司危面上无虞,“昭帝在上,父王身体尚且康健。”
坐在章伯言旁边的几名文官从怀中掏出手帕擦汗,幸好这皇子没有在意,但不知回去是否会告知燕王。
转念一想,这一定会说的啊。
燕王年不过四十,昭帝此举是何意?试探还是挑衅?无论哪种都不是好事,章伯言不由得握紧酒樽,朝高台上的人看了一眼。
幸好徐炀好像只是喝多了,没有接着问,章伯言暗暗忖道宴会结束后须得和北燕皇子会谈,以消此隔阂。
例行仪礼后,从旁边的阁楼中走出一队舞姬,衣着云烟轻纱,身姿曼妙,尤其特别的是每人的身上都缀着圈挂满铃铛的腰带,走起路来,那铃铛便发出清脆的乐音。
徐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笑容,缓道:“这些女子是谁找来的?”
在旁服侍的李公公弯腰,凑近徐炀耳边,“禀王上,此事乃魏相所办。”
“赏。”
虽然已是开春,这晚上天阶仍是寒凉,这些女子只着小衣,光着脚,难道不冷吗?云青正要问,忽见徐胤正看着正前方的一位舞姬。
这舞姬对自己的美貌有着充分的认知,腕上同样带着缀有铃铛的手链,指甲鲜红,与唇瓣的模样一致,往外伸出手,做出的动作十分具有挑逗性。
这舞姬轻轻一挥,带有香气的轻纱便从徐胤面前滑下。
云青脸色急剧发红。
徐胤放下圆口玉杯,下巴微微扬起,视线在舞姬身上打量了下,唇边带着点淡笑,耳边铃铛声错落叠响,丝毫没注意身边的人已起身离开。
两指指尖勾住了那薄如蝉翼的轻纱,徐胤心里想若是云青也佩上和这些舞姬相同的铃铛,那她藏在哪他都能知道,夜里就算她偷跑出去,他也能发现……
三皇子正目送着那群女郎离去,一转头瞥见徐胤乌睫微垂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他与在场不少男子一样,正因这些女人神魂颠倒,便道,
“九弟若是喜欢,不妨求父皇赐予放于殿中,你刚立下大功,父皇一定会答应的。”
三皇子这一番突如其来的亲近并非是毫无缘由,就在昨天,他由心腹得知如今朝堂上以魏委为首的十几人都站在大皇子那边,加之有掌管后宫的璃妃撑腰,其夺得太子之位的几率非常大,他需要先拉拢徐胤,以扳倒大皇子。
徐胤此刻心情不错,加上有外臣在场,对他称呼较平时亲切,“不劳三哥费心。”
他恐怕是不想在外臣面前落得个沉迷美色的名声,徐永破这样想,于是了然的笑了下,不再多言。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声嘹亮的号角,帝王眼角皱纹微显,将宠妃重新抱入怀中,众臣顺着徐炀的目光转头往外看去,只见四个衣着褐色布袍的魁梧大汉拉着两头车走上前,车上各绑缚着一头四肢绑起来的黄色公牛。
宠妃娇滴滴问道,“大王,这是何意,难道要当面屠宰活牛供大家享用吗?”说完,抿嘴一笑,似乎觉得此举很不合常理,也不可能。
那宠妃香肩大半露在外面,鬓发半散,章伯言往上看了眼,胡子发颤,低声道:“当着北燕使者的面,真是成何体统!”
旁边的季梓公头都不敢抬着往上看,只道,“听说是魏相送过去的人,最近甚得王上开心。”
章伯言鼻孔里哼了声,“祸乱朝纲。”
徐炀将手搭在宠妃的腰上,看似对她解答,视线却望着群臣,缓缓一笑道,“若吃掉,只是徒增口腹之欲罢了。”
说着,台下又走来两位大汉,用一根粗麻绳将牛的□□扯出。
这宠妃脸色一变,连忙错开视线,徐炀粗粝的大掌捏住她的后颈,强迫她逼视前方,面色含怒,“怎么,你不想看?”
伴君如伴虎,他一个眼神就能要了她的命,“不,不是。”宠妃已吓的脸色发白,浑身颤抖不止,然而坐在徐炀怀里一动不能动,只能往前方看去。
只见另一名大汉在那物事下垫了块铁板,接着从旁边拿起大石锤,手臂肌肉迸发,大喝一声,高高的举起向□□砸去。
“啊——”
宠妃没忍住,尖叫一声,徐炀不耐,将女人往下一推,“来人,拖下去把她的舌头给我割了。”
这宠妃一下子跌倒在宝座下,不住求饶,“王上饶命,王上饶命,臣妾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旁边的侍卫将她拖走。
宴会上没一个人听到她的求饶,也没一个人说话,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已全在中央拼死嚎叫的牛身上。
这声音粗重却凄厉无比,穿透长空。
一锤砸下去,正对着牛的那位大臣不自觉夹紧了腿,紧咬牙关,铁板上的□□变成空的囊袋,像踩扁的灯笼纸,他清晰的看见一锤子下去溅出的血,木车剧烈的颤动,牢牢被人缚住的牛拼命挣扎,目眦欲裂,痛不欲生,到最后只剩下浓重的喘息。
没有哪位大臣能不害怕,因为徐炀既能对牛这样,那么有一天,躺着车上的可能就是他们在座的某一位。
那牛似已昏过去,宴上鸦雀无声。
不过徐炀的目的是不是震慑群臣,他的目的都已经达到。
最先离场的是徐敏,不过是因为他身体向来不好,一场宴会往往待不了多久,这是朝中人都知道事情。等他离开后,徐炀面向众臣,“众爱卿为何一语不发,这观牛之姿难道不有趣吗?寡人听说这有些公牛脾气甚是火爆,然而一经去除□□,便能变得如小猫一般温顺。”他看向台下,视线锁定在某个方向,“胤儿?你怎么看。”
众臣于是望向徐胤,后者正看得津津有味,闻言淡淡一笑,“儿臣倒是觉得有意思的很。”
在徐炀的笑声中,章伯言松开手里一直紧握着的爵杯,掌心已经发白,旁边的人关心询道,“大人,没事吧?”
章伯言摇头,将酒一饮而尽,大多数都流进了花白的胡子中。他放下爵杯,左手握住右手手腕阻止肌肉痉挛。
是虎父无犬子,还是相同的血脉不会骗人?
国家最后又会交在谁的手中?章伯言视线在对面十几位皇子中来回,冷不防与徐胤相对。
桌角放着盛酒的白陶刻纹尊,身后是巍峨的大殿与望不尽边的苍穹,少年眼神如冬夜中浸透墨汁的寒冰,幽深而不可知,其他人的面目都变得模糊,只有这少年的脸愈发清晰,章伯言想移开视线,却不受控制的由那目光所吸引,身体也好似动弹不得。
脑海中突然闪过八个字:天命贵冑,帝王之相。
一种深深的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
然而徐胤对这老头没兴趣,更不知道章伯言内心的翻涌,手执茶杯时视线一转,看见地上的身影正在颤动。
徐胤眉骨下压。
小安子拢着双手,正在抖个不停。
拉着奄奄一息的牛车从他们面前经过,空气中有丝丝的腥檀味。
徐胤转过脸,直言不讳,“你又没有那玩意儿,至于吓成这样?”
小安子双手紧握,一句话说出来转了十八弯的调,“禀,禀殿下,只是看着实在骇人。”
众臣的面上都仿佛蒙了层土色,刚才徐胤根本没注意,比上次徐炀强迫不同物种动物□□时还要难看。
突然想到好久没听到女子叽叽喳喳的问这问那,侧头,身边座位果然是空的,沉声,“她呢?”
“云姑娘好像方才就走了。”
今晚开春宴,宫中来的人甚多,她一声不吭去了哪里,徐胤思虑两秒还是放心不下,交代小安子两句,起身离席。
安阳殿后面就是花园,徐胤图快选了条偏僻的小道,刚走到如意门前,前面隐隐传来人语声,伴着两声轻咳。
女子话中带着只有亲近之人才会表现出的明显担忧,“旧疾又犯了?这夜里还是有些凉,快回去吧。”
徐胤立即停住脚步,这咳嗽声他再熟悉不过,只是这女子……
徐敏道,“无妨,只是每到春日这几天就会有些胸闷,你看,今晚的月亮多美,照在这桃花上,多好看。”
月光斜斜照射在石壁上,映着池中的水光,徐胤正停在一大丛连翘花旁,闻言两指一勾,摘下朵黄花,手指无意识的捻着根部。
女子又道:“你就总喜欢看花,也不知道看看身边的人,在北燕皇宫的时候,我想着今年冬天这么冷,也不知道殿下怎么样,天天晚上都睡不好觉……”
再听下去就不礼貌了,徐胤低眸,脚尖缓缓后退,接着往前一踢,一枚鹅卵石往前砸到墙上又反弹回来。
这一打断,女子絮絮的声音忽止,抬头见如意门中走出位少年,初时只感身形挺拔,气度不凡,等完全从洞影中走出,面容在倾斜下来的月光下清晰,挺鼻薄唇,眼睛如同深潭里的石子,自带幽静神秘的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