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胤坐卧在象牙床上,听到窗户响动,不动声色的曲起搭在床沿的右腿,白色稠裤跟着往上移动一小截,堪堪盖住脚腕,在床头桌案烛火的映射下,脚背上的隐隐的青筋打了层柔光。
他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都带着天然的攻击性,光影在男子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沟壑,只是坐在那里,就像一座粗旷、原始的雕像。
见徐胤没理她,云青伸出手去够那彩陶壶,少年眸光稍动,手指松开,陶壶过渡到另一个人手中,徐胤这才抬眼,看着她挨在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柔英姐姐走后皇兄又要自己一个人了,要是皇姐能一直留在这里就好了。”
徐胤视线微垂,落在她弧度圆润,线条精巧的耳垂上,压声,“这样就有人陪你了吗?”
他不知道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的捏紧了她的腿,按得她有些疼,云青往上挪动了下身体,更贴紧他的胸膛,手指感受着陶壶上的纹路,讲出内心的想法,“不是的,柔英姐姐在,皇兄开心,你也开心。”
她总能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情绪,徐胤脑袋后仰,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不是因为这个。”
但确实和这个有点关系,云青侧过身,头上戴着的烟罗软玉珠钗尾端坠着的铃铛轻轻晃动了下,嫣红的唇瓣一张一合,
“那是为什么?”
徐胤敛眸,面容沉静如夜色下玉兰花树下的阴翳,就当云青以为他又要和往常一样说出熄烛睡觉之类的话时,因为确实已经很晚了,徐胤突然抬手,掐住了她的脸。
云青嘴唇金鱼般嘟起,仰面看他,天真的眸色中一副唯他是从的模样。
徐胤当然知道,面团似的捏了捏,手上力气松脸些许,拇指从她的脸颊滑过,最后撬开她的唇,停在略尖的那颗牙上,
用力,挤压。
指尖传来刺痛,让他想起那日踩在另一个人的脖颈上,看见鲜血汩汩涌出的快感。
血腥气在口腔内化开,初试妆的女孩看见浸水丝棉上化开的胭脂,不自觉地被吸引,靠近,云青瞳孔骤缩,呼吸渐重,一低头,跪坐着含住了他的拇指,吮吸着那致命的吸引力。
帷幔如重叠的远山,层层落下。
殿外掌灯的宫女正要进去,被门口的人拦下,悄声,“云姑娘在里面,今夜我们在外殿待着。”
寂静的夜色中,里面传来几声响动,伴随着有些压抑的喘息,宫女意会,点头。
“你去休息,有什么事我在这守着就行。”
蜡烛将要燃尽,视野昏暗,徐胤长吁了一口气,躺在床上,呼吸渐重,叹声,“别缠得太紧。”
指尖尚带殷红的血液,徐胤仰面靠在瓷枕上,掌心滑到女子柔软的后颈,他不想对皇子动手,无论是哪一位。
意识几近混沌之际,胸前衣衫一凉,徐胤皱了下眉,指尖摸索到她的脸,下半身的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
徐胤缓了两秒,侧身握住她的肩膀,“你这是享受的要哭了?还是因为感动?”
他身长常年有乌柏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云青背过身,肩膀因为抽噎而一缩一缩的,“不理你了!”
“呵。”徐胤哼笑了下,闭上眼睛,“行啊,反正我明天就要离开妙严,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突然伸出手,正要起身的云青由他握住手腕,徐胤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膝盖抵着她腿侧,将另一手也握住。
“这么晚了你去哪?外面多少宫人守着知道么,大半夜的让我去哪里领你?小心遇见老鹰把你叼走。”
“我不想你走,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徐胤眯了下眸,坐起身,右手搭在膝盖上,“你应该知道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他转了下手腕,看她,“就和以前一样,在这里等我,如果冷就让宫人多加些炭火。”
漠上战马黄沙,军前号角狼烟,只要想起那场景就能令他兴奋,可等烟雾散去,徐胤望着前方桌上越燃越短的红烛,眼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高坐台上的徐炀将此平定九州之事交予他时,他松了口气。
窗外窸窣响动,有人暗声,“殿下。”
云青问:“谁?”
“墨隐,我的暗卫。”
明天就是他出征的日子,墨隐这个时候通报,一定是有重要消息,徐胤盯着窗户看了一会,膝头握紧的手松开,起身,云青只看见他每走一步都绷紧的脊背,至于墨隐说了什么,她听不到,也不在意。
那晚徐胤从外面回来后就灭了灯烛,其实他总共没睡多长时间,云青起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身边床铺是空的,她脸上尚待泪痕,看见枕边留着方帕子,少年笔迹潦草不羁,右下角写着两个字,
“笨蛋。”
云青唇角的笑还没落下来,将帕子翻面,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不要扁着嘴笑。”仿佛能看到他写下这句话的神态。
但还是不能原谅他。
穿戴整齐后离殿,去皇子府的路上要经过一条长长的青漆走廊,两边是错落有致的宫殿,住着各宫女御,云青边走边辨认那开在殿前火红如团的是什么花,要不要摘些送给皇兄,不过徐敏院子里种了许多花,他那里想必有。
前面的脚步声突然停下来,云青差点儿撞到一个宫女背上,只见原本走在她前面的一队宫人全部跪了下来,匍匐在一旁,面前木盘里整齐叠着衣物,大概是奉某殿之命从司衣局回来的。
前方男人越走越近,离有数十米远,北面阳光倾斜照在男人繁复衣袍上,浮光跃金。
旁边的人低声提醒,“快跪下。”
据说王宫内每一块金砖都是以岭安州寒湖地下千年积泥为原料所烧制,膝盖触及之处又冷又硬,让她想到郊外冷月下的墓碑,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与静静的杀机。
乌云遮盖住月光,在地面洒下阴影,周围死一般的沉静,精刀雕刻的兽头玉石在万字纹蔽膝中间坠下。
年过半百的男人垂眼打量她。
整个王宫,除了昭帝再不会有第二人有这样的威严。
当帝王旁边的宦官尖利着嗓子出声时,云青后知后觉意识到她不应该好奇那来的人是谁,更不该被他腰上的玉璜吸引。
“大胆,见到王上,还不趴下。”
原来是趴,不是跪。
她很顺从的弯腰,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两手交叠,可下一秒,鎏金剑鞘托住了她正要下落的手,剑柄上的一颗六角坚硬的蓝色宝石正抵在下巴处,强迫着她仰视面前的人,云青抿唇,睫毛扑簌,昭帝的睥睨像雪夜中永远望不到头的长廊,两边没有点灯,终点不是什么圣地,是会将人吞噬的深渊。
这女子一双剪水秋瞳,春山凝作眉,面容举止虽尚带稚气,但已能看出日后定能长成一副明艳绝城之姿。
李公公待在徐炀身边服侍这么些年,换作往常早问她是哪家的人了,可是现在他没问,为什么呢,
答案在徐炀现在的视线所落处,云青裙摆处一块莹白泛泽的玉环,那光滑不凡的材质一看便知是玉中极品。
云青仍然保持着仰面跪着不动的姿势,左手却慢慢将那块玉环握在手里。
这是殿下给的,谁都不能要去,即便你是王上。
不管她出于什么心理,这一动作的结果是让令昭帝眼中泛起奇异的光,“你让寡人想起了一个人。”
云青问:“谁?”
“寡人的女儿,当朝的六公主。”他的声音低沉略粗,犹如铜钟将人罩住。
抵着她下巴的力量消失,云青看见男人笑了下,于是为了礼貌,她也回之一笑。
“好孩子。”
李公公猫着腰,在转身的瞬间往云青身上看了眼。
一个端庄一个灵动,无论是从气质还是长相来看,云青都和六公主完全不同,除了都为女子简直没有沾边的地方,唯一相似的,也就是都在徐胤身边待过。
想到这,李公公刚松下去的神经突然又缠绞在一起,紧张时下腹那里传来幻痛,这些年,亲眼见证过那年夏天校场之事的人已经被徐胤以各种理由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脑海中回忆起那孩子在朝堂之上看向百官时恶劣的笑,心中不由得一阵恶寒…..九州各种莽流齐聚,地势凶险无比,易守难攻,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
昭帝的心思他不懂,但让亲儿子屡次远征,绝不是因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