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修武殿的时候，已是夜深。

小安子刚刚想迎上去，晚风一吹，带来男人的一声嗤笑，清晰的传入小安子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耳中。

只消一个字、一个音，就能断定主子心情好坏。

听这声音，不是很正常啊…小安子脚步一个急刹，徐胤已要走进殿里，他连忙拉过旁边一个小宦官，“殿下回来了，还不快点上前侍候。”

水顺着衣角滴在地下，徐胤笑着笑着就笑出了声，摇摇头，小安子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原来殿下笑的时候比不笑还要可怕啊！

简直太恐怖了。

“殿下，要不——”

徐胤置若罔闻，径直往里间走，殿中的宫人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那道修长身形连影子都显得沉重，小安子抬着手，幸好有云姑娘在，不然他们又要一直提心吊胆，云姑娘简直就是上天赠下的灵丹妙药，不仅能安抚这位“修罗”的心，还能保护他们。

不过殿下像今天这样，还是头一回。

红木桌角点着根蜡烛，女孩趴在桌边，长睫在眼下覆层暗影，清纯干净的小脸枕在弯起的手肘间，袖口橙底暗纹缀边，面前是两幅未动的碗筷，四碟小菜，一碗汤。

地上掉着本书，书脊朝上摊开，想必是她久等他不回来就拿了本书坐在桌边看，后来太困睡着了。

云青醒来的时候胳膊压的有点麻，她打了个哈欠一边坐起来，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男人。

徐胤肩膀倚着门框，看向她的目光幽静深远，云青唇边的笑也在这视线中还未出现就已经消失。

“殿下，你——”她本想说你终于回来了，结果看到他湿掉的头发，“淋雨了？”

徐胤走过来，原先站着的地方留下滩水渍。

“那边，今天事情比较多，下次可以不用等我，你先吃。”

云青听他语气有些不对，“你们说了什么？”

“就随便说了些，不重要。”

已经凉掉的米粥上面结着层薄皮，徐胤用筷子将挑开，吃了一口。

“很凉，我去让她们去御膳房重新做份热的过来。”

徐胤握住她的手腕，“不要走，就坐着这里。”

肩上的雨给他增添了几许罕见的颓败感，云青平时就不会拒绝徐胤的要求，尽管有时他忽然冒出的恶趣味有些过份，更别说现在，云青看了眼他垂着的睫，坐回凳子上。

“你身上怎么都弄湿了，没有带伞过去吗？不是有宫人跟着？要不要先洗澡。”她想着衣服在身上湿哒哒粘着的肯定不好受，结果手刚碰到他的袖子，徐胤胳膊往里躲了下。

云青怔了下。

她的触碰怎么了吗？

徐胤放下筷子，“有点冷，你去把窗户关上。”

因为下雨，窗户一直是关上的，有滴雨水从他脸上落了下来，砸在桌面上，形成小小的漩涡，云青道，“好。”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她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沉沉的夜色盯久了就有种漫漫无尽的感觉。

等到身后呼吸平缓，她才返身，刚坐下，徐胤主动开口道，“昭帝让我杀了二皇子。”他看着她，语气十分平静，

他的眼睛一如窗外夜色，望不到底，

云青道：“我不懂，你知道的，我不懂这些。”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管，只想让她的殿下开心，可是他此刻一句话不说，徐炀在云青心里忽然掉进地平线以下。

那里待着的人还有三皇子、黑衣人、等等她不喜欢的，而柔英和徐敏都站在上面。

碟里的青豆配着红辣椒色彩分明，冷掉的银耳莲子羹在光下有种浓稠的光泽，徐胤盯着深深陷在四周银耳中如落入白色沼泽的圆形莲子，

“我也不懂。”

在沉默顺着滴落的蜡油再次爬上桌角前，云青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她想来想去，记起她仅有的与昭帝的那次会面。

“我见过昭帝，在年初你远征山潼关的时候，他同我说过话。”

最初他留给她的印象是威严而慈祥的。

“昭帝和你说了什么？”

徐胤的开口给了她接着说下去的信心，“说我像一个人，六公主是谁？”

此刻徐胤庆幸两人分开坐着，这样她不至于听到他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他搭在左腿上的拳头紧握，喉咙仿佛被米浆粘住。

筷子已放下很久。

可他不确定眼神是否出卖了他，那两个字始终无法诉诸于口。

话题就进行到这里，云青看见徐胤飞快抬头看向她时微动的唇，知道他只是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