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徐敏想了各种说服他母妃的说法,希望令她在还没酿成大错前及时收手,徐胤作为妙严国领兵大将军,这些年身上大大小小战役无数,一旦出了什么事情,军心大乱,周围大国若趁此联合,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声满是惊恐的叫喊如一道雷凭空劈下,将他心中所有说辞击散,片甲不留。
满目是灰白的天,随之而来的是徐胤,宫女一看到徐胤就抖抖索索的指着他说,”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王后娘娘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修武王殿下,回来后就…..”
说完又害怕又伤心呜呜呜的哭起来。
点燃的火把照亮殿前空地,祥安宫从来没有这么亮过,殿中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经太医院的专人鉴定后,姜王后乃是自缢而亡。
梁上一根白绫赤条条的挂着,梁下姜氏脖颈一道青紫的肿痕。
一妃子道,“二皇子都成了太子,王后娘娘怎么突然就死了?”
“这太奇怪了,一定是有人暗杀。”
“王后娘娘久居深宫,从未与人结仇,谁会这么心狠置她于死地。”
姜氏向不得宠,虽然在这宫中得宠也不是什么好事,多数嫔妃与姜氏素日鲜少往来,因此对她印象都不错。
“也许目的不是她呢,我看说不定是璃妃,她这么想当王后,让大皇子当太子。”
“小声点。”
姜王后仍穿着白日的翟衣,上绣长尾锦鸡,徐敏一只手就搭在上面,掌心泛红,是先前和她争吵时手按在茶壶上烫出的水泡,
“母后,对不起。”
一晚上,徐敏就只说了这一句话。
昭帝问:“这是怎么回事?”
两侧的宫人举着火把,昭帝的脸映照在簇簇的火光中,偶然传来一声爆破声响,云青不经意循着声音望向来人,被他看过来的目光一烫,欲盖弥彰的往徐胤身后站了站。
姜王后生前服侍的婢女跪下来道,“禀王上,王后娘娘白日中在花园曾碰见了修武王殿下,当时让奴婢都回避了,奴婢并不知娘娘和修武王说了什么,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发现娘娘在寝殿上吊了。”
霎时间殿内的目光都集中在徐胤身上,璃妃道,“王后性情温良,最近又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也未听说与谁人起过争执,怎么会突然想不开自杀,修武王殿下,请问下午王后和您说了什么?”
季梓公补充:“是不是说了什么让姜王后受了刺激。”
另一位大臣道,“修武王殿下又并非不讲礼数之人,能说了什么让姜王后寻死的事情?”
话说着说着,已然变成了是因为徐胤,王后才会自杀。
“修武王殿下,您说了什么?”
“修武王殿下。”
“……”
“不是我。”徐胤视线从那道青紫上离开才忽然注意到这满堂的人,数张各式各样的脸处在火光下,仿佛手中执盏长明灯,几十张眼睛带着各种心思窥探、审判。耳边重重敲着鼓点,沉闷,躁郁,是来自战场上两军交战前的鼓声,就在意识混乱之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腰间的袍,仅凭这点微小的力量他得以站稳,片刻清明后黑眸一转,看见人群缝隙中一朵深粉色蟹爪兰探出脑袋。
下午碰见姜王后的时候,她就站在花园中开着的白粉相间的蟹爪兰旁,衣着深蓝底长袍上绣着精细对称双翟鸟纹,红色底白牡丹镶滚袖袍垂到膝盖,黑色翘头平舄,金色凤冠下缀着的珠串在风中晃动。
在此之前他们两个已经打过照面,不久前徐胤进中禁,姜氏刚从里面出来,而此刻姜王后在他回殿的必经之路站着,只能是在等他。
徐胤上前行礼。
王后回首遣散身边的宫人,问他,“你认为太子怎么样?”
她是徐敏生母,怎么突然问他的看法,徐胤答似非答,“这非臣所能评判。”
姜氏看着他,“前不久在修武殿夜袭的那群刺客,是我派去的人。”
徐胤没有说话。
“看来你早就知道了,不瞒你说,先前那些不了了之的刺杀,也都是我的手下所为。”
身边的蟹爪兰在夕阳中残红如血,与她眉间的苍白之色形成强烈对比,男子眼中有疑惑生出,“您为什么要承认?”
“我想说的是徐敏从来没有对你不起,你能不能放过他。”
若是换了别的女人,堂而皇之的告诉他这些年我一直想杀你,还问他能不能放过她的儿子,徐胤一定会觉得有趣并哈哈大笑,然后将她家的祖坟都挖出来。可这个人不行,徐胤反问,“我又何时对他不起?”就在此时,他突然看出这个高贵女人眼中所露出的乞怜神色。
徐胤知道她想要他说出什么。
她也一定不知道因为徐敏的事,他每次去中禁都如同一次不见血的凌迟。
天色暗淡下去,姜氏大概知道他不会开口,眼底余光渐尽,“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想说的是,你至少还有母亲。”
现在徐胤明白了她当时为何要这么说,原来那时她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深蓝色锦衣盖过蟹爪兰向外垂触的花瓣,绿色的扁平枝茎边缘上带着锯齿状痕,徐胤见她用手轻触花瓣,提醒:“王后娘娘,上面有刺,当心。”
这话是真心说的,可下一秒姜氏直接用手握住了那带刺枝茎,“敏儿从来不会伤害别人,甚至连这花儿都不如。”
原本徐胤准备就此离开的,可是听到姜氏这样说徐敏便开口,“皇兄博识无伦,才思敏捷,岂是这花可以相比的?”
姜氏讶然,徐胤盯着她手中的花,面色稍带鄙夷,他不是故意在一个母亲面前夸耀她的儿子。看向她时又恢复了尊重的神色,但语气稍微有些少年人的不敬,
“即便您是皇后娘娘,太子的生母,我也不希望您这样说他。”他微微躬身行礼,“至于您前面所说的刺客一事,我会保守这个秘密,也希望您不要告知他,无用且另其徒增烦恼。”
说完,转身离去,毫不顾忌的将风吹落的蟹爪兰踩在脚下。
掌上鲜血淋漓,姜王后脸上带着微笑,“这刺,还是有点痛。”她已经听到了徐胤言语背后的承诺。
那探出头的花瓣被重叠的衣衫挤着,垂头丧气,徐胤回想二人的对话,究竟是哪一句令她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后来他回到修武殿始终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所以才和云青一起来祥安殿,正听见从宫女口中喊出的王后的死讯。
难道是姜氏以生命的方式,来求他放过太子?她何必这样做,脑中这个念头一经产生,瞬间天旋地转,他居然逼死了徐敏的生母!
其实徐胤此刻如果能静下心来就应该按照往常的方式分析姜氏死因是出为何,但这个女人的身份太过特殊,他看着跪坐在地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男子,只恨当时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的告诉王后他不会伤害太子。
而下午他和王后的对话,哪一句都不能说,哪一句说了都会牵连更多的人。
“殿下。”云青握住他的手。
季梓公旁边站着的老臣仗着在朝中年岁久,“修武王殿下,您是不敢讲出来让大家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