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吕衡严用书册重重一拍桌子,“堂堂一国太子,整日犯困成何体统!回答不出来出去领二十掌心板。”
平日里别的皇子都是十五掌心板,堂下小孩子倒吸一口凉气,直勾勾盯着书本不敢抬头。
谁知司危却忽然兵神附体一般,“禀国师,围困之计,首先在于诱敌深入……即是如此。”
等他全部说完,吕衡严道,“好,说得完全正确。”
司危松了口气,正要坐下,吕衡严眉毛一竖,突然大声喝道,“徐胤、司危,你们两个都给我出去,放学后各领三十板!”
吓得堂上半数的皇子都一激灵。
原来当时徐胤坐在司危身后,见司危答不上来,于是他小声说一句,司危复述一句,但年纪太小,经验有限,他们不知道在下面的一举一动,吕衡严站在上面都看得清清楚楚。
小徐胤甩了下袖子,一边走一边骂道:“真是笨死了。”
“你不也是被国师发现了?”
“我捂着嘴说的,老师怎么会发现,肯定因为你说的太慢。”
“我都是按照你的语气说的!”
“……”
小司危站在门边,“那你晚上还去我宫中玩吗?”
廊外种着白色的九里香,几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偶尔停留在一株花蕊上,又飞走,徐胤两手背在身后,挺着小胸脯,“既然你如此请求,本殿下就勉强答应好了。”
小司危视线正追随着蜜蜂的飞行轨迹,听了转头道,“我可没有求,我可是崇国太子,才不会求人。”
“不过你到底有没有记住,下个月有考试,考得太差要挨打的。”
“记住啦记住啦,这个计策倒是好玩,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把敌方困死。”
“……”
耳边仿佛听到竹板拍向掌心的清脆声,两人不约而同的都握紧了左手掌心,手掌传来隐隐幻痛。
司危:“取我的命,就凭你身后的这些人?”
徐胤一路硬杀上来,身后士兵已然不多,且个个已是乏累不堪,怎能敌过司危身后这些整装待发的士兵。
“凭我手中的这把剑,你既然敢围华仲侯,你怎么敢的!”
“我确实不敢。”
徐胤一愣。
司危脸色绷紧,“你真以为我在这驻守多日就是为了困死华仲侯的军队?我要是想出手,完全可以之前、哪怕现在就让人放火箭烧了他军队的粮草,可是我没有,凭心而论,我从来没有想过与妙严开战,徐胤,我不信你不懂,占国这样一个毫无危险性的小国,昭帝这么多年都没有管过,为何现今忽然向它起兵?是你妙严先令我崇国陷于不利不义的境地!”
徐胤如何不懂,只是根本不敢想。
司危的话一箭一箭往胸口刺,句句说的他哑口无言,无法反驳,头顶是耀眼的白日,山坡下是响彻天地的喊杀声,徐胤耳边又开始听见通天响的擂鼓声。
明明没有太阳,两个人还是仿佛被晒得睁不开眼,司危死死握着缰绳,“即便你不来,十日后崇国的兵也会撤离山头,我在此等候多日,就是想问一句话,我崇国对妙严,礼至仁尽,为何定要如此相逼!”
隔着面具,司危看不到徐胤的表情,所以并不知道他此刻心中所想,司危只觉喉咙灼烧,嗓音沙哑,不顾身边人的阻拦,驱马往前,拉近二人距离。
“我根本没用什么方法,华仲侯的十万大兵就进来了,你舍生忘死的拼上来救他,有没有想过为何山谷中毫无动静。”
两人之间的沉默足有半分钟。
司危凝望着他的眼睛,“五年前共同出兵征讨夷人,在顿丘你曾救过我一命,今天算还你了,只是我崇国,绝对不会眼睁睁见占国被吞而坐视不理。”司危掉转马头,好像将多日郁结的苦闷都大喊了出来,“撤兵!”
崇国力量渐大,昭帝兴修水利,加重赋税,每日在宫中享乐,百姓民不聊生,妙严国将灭的流言传到王宫中。
昭帝想征讨崇国,“战不可无名,寡人很是心忧。”
魏相道,“占国是东边一小国,与崇国交好,如果攻打占国,崇国必来相救,到时可借机以伐崇,若崇国不救,则可先灭占,再取道伐崇,一举两得,且借华仲侯出兵,借此削弱其力量,一举三得。”
当晚昭帝就拟了密函,算好时间,在徐胤收到信件后并能赶回来的时候,向占国开战。
正如魏相预料,占国收到开战的消息后立马向崇国借兵。
崇国有老臣道,“若是崇国出兵相救,定会与妙严关系破裂,两国势要交战。”
司危道:“然崇国与占国相邻,唇亡齿寒,不得不救,昭王善妒,疑心甚重,想必已对崇国有了起兵之意,攻打占国不过是个名头。”
“攻打占国不过是个名头,父王算好了一切,而华仲侯。”盗骊负伤,缓慢前行,徐胤不想再说。
从山坡下来,他一路策马来到华仲侯帐前,
华仲侯起身迎接,“殿下。”
徐胤忘记上次见到这位中原大将是什么时候,只是看到他花白的发时,原本想问的话忽然改了口,他垂了下眸,脸色凝重,“姜王后的事情…..”
“天收其命,无可奈何。”
华仲侯就只有姜氏一个女儿,晚年失独,徐胤只看着他的眼睛,面容虽然苍老,那双眼睛仍然有着武官的明亮,他问出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的问题,“方才,华仲侯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山谷狭隘,隔绝外界,不曾听到,没想到你竟来的如此之快,老夫估计至少还要七天。”
徐胤勉强一笑,“小辈心系华仲侯安危,在路上不敢休息。”
“崇国军队困守,你是怎么进来的?”
“司危——”徐胤原想说崇国太子过去与他有些交情,然而身后的张相忽然碰了下他的手肘,徐胤改口,“小辈与其主将谈判,两兵暂时休战,崇国毕竟忌惮妙严,一时不敢对我怎样。”
华仲侯望着他,“原来如此。”
若非司危念及旧情,他这条命能不能活着回来,是个未知数…他明明和她,他们有着同样想保护的人,为什么他们还是想让他死?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让他死?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旧的血迹未干,新的已然覆上。残阳如血,满目疮痍,马蹄从尸体之间的空隙踏过,徐胤走在队伍最后面,松松握着缰绳,任由□□之马随意行走,忽听前方一人喊道,
“殿下。”
这声音穿过众多杂音,清楚的传达在耳中,徐胤起初以为听错了,摇了摇头,可见前头的士兵忽然如晚风从中吹过野草一般分开,徐胤脑海中画面混沌,竟一时未看清来人是谁。
他眨了眨睫,瞳孔聚焦,视线汇于一点。
女子素面朝天,身后的长发被风吹散,跑过地上的活人与死人,正朝他奔进。
在天地间万事万物交错交杂混乱不堪时,出现他唯一清晰所在,徐胤一时都忘记问她为什么会来这里,已经跳下了马。
长剑插入血泥之中,徐胤单膝跪在地上,带血的手指握住剑柄,勉强支撑住体力不支的身体。
即将倒下去的那一刻,云青跑上前托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