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家塾设在韩府西侧的跨院,先生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儒,姓苏,早年因体弱辞官归乡,被韩家重金请来授课,学问渊博、为人方正。
韩朝雨去学堂那日,韩倚和也在。她早已在家塾读书一年,素来是学堂的风头人物。见韩朝雨进来,她握书的手一顿,抬眼看来,眼中满是不屑。韩朝雨没有理会她的目光,转身向苏先生行礼,又与其他人见礼,举止恭谨得体、落落大方。
在学堂读书的小姐不多,除了韩倚和,还有几位旁系韩氏族亲,年纪大致相仿。课程以经史为主,兼教诗词、书画、算术。韩朝雨本就聪慧,自小又得父亲指教,深厚根基,苏先生讲的内容,她一听便懂,还时常能提出独到见解,很快便得到苏先生的赞赏。
下学后,韩朝雨常独自留在斋中看书,或是向苏先生请教疑问。这日她正捧着《诗经》琢磨,忽闻东斋方向传来朗朗书声与先生的赞许之声,不由心生好奇,悄悄走到院外的月门前,远远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淡蓝锦袍的少年正立在中央,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眼清朗,正与苏先生对答《论语》中的疑难。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言辞流畅、见解精辟,连苏先生都频频点头,面露赞叹。
“先生,《论语》言‘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然世事之中,义利常相纠缠,敢问君子于取舍之际,何以自处?”
先生抚须答道:“义者本心,利者外物。君子非绝利,唯不以利夺义。见利思义,守其本心;遇义赴之,不徇私欲。若利合乎道义,则可取;若利损其仁心,则必弃。立身以义为根,行事以仁为本,不因世俗得失,乱其方寸,此乃君子之道也。”
那是韩亦知,三叔叔的嫡长子。此后几日,韩朝雨时常在课后遇见韩亦知。有时是在书斋外的柳树下,他捧着书卷静静阅读;有时是在庭院中,他练完一套枪法,擦拭汗水。韩亦知性子冷淡,起初见了她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直到这日,韩朝雨在书斋找一本《史记》,翻遍书架都没找到,正有些失落,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声音:“苏先生把书收在东斋书柜了。”
韩朝雨回头,见韩亦知站在门口,手中抱着几卷书,她连忙敛衽行礼:“多谢哥哥。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正有些着急。”
“我带你去拿。” 韩亦知说完,转身往东斋走去。
韩朝雨连忙跟上。东斋比西斋宽敞许多,书柜林立,摆满了经史子集。韩亦知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柜,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史记》递给她:“便是这个,你拿去吧,看完记得还回来。”
“多谢!” 韩朝雨接过书,心中欢喜,指尖轻轻抚摸着泛黄的书页,“哥哥也爱读史书?”
“嗯。” 韩亦知点头,“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比诗词更实用。”
“我也这般觉得。” 韩朝雨道,“只是有些地方晦涩难懂,我琢磨许久也想不通。”
“哪里不懂可以问我。” 韩亦知道,“我读过几遍,还算熟悉。”
韩朝雨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冷淡的表哥竟这般好说话。此后,她便时常在课后向东斋请教问题,韩亦知从不推辞,总是耐心讲解,条理清晰、深入浅出,每每让她茅塞顿开。
相处久了,韩朝雨才发现,韩亦知并非冷淡,只是不善言辞、不喜热闹。他虽出身武将世家,却偏爱诗书,心性纯粹,对于社交不甚在意,只爱读书、骑射。平日到了学堂,韩朝雨总爱同韩亦知讨论学问,这比单纯听苏先生讲,进益得多。
这日课后,韩朝雨又向他请教《左传》中的一段战事记载,讲解完毕,韩亦知合上书卷,道:“我随后要与柳公子一同去城外马场骑马,今日没有大人在,你若无事,可一同去看看。”
韩朝雨听后一怔,道:“柳公子?”
韩亦知道:“哦,正是松梧巷柳家,刑部尚书柳秉初大人的独子柳关珹。他与我是挚友,平日去马场,我总同他一道去。”
韩朝雨听后,记起过去在卫国公家的婚宴上偶遇的少年,莫非正是这位公子?当下,她并未说什么,只让韩亦知自己去马场,声称自己还要回家做女红。
自那日后,韩亦知便经常借书给韩朝雨看。他的书房中,藏书颇丰,种类繁多,应有尽有。韩朝雨每次借了书,都会仔细研读,看完及时还给韩亦知,还时常与他探讨书中的见解。韩亦知见韩朝雨这般好学,偶尔还会特意去众安桥的书坊,为她买一些新上市的书籍。那些书,多是书棚本的唐人诗集和江湖小集,篇幅不大,印刷精美。
每日回到住处,韩朝雨都会将韩亦知借她或送她的书,拿出来与韩念徽一同阅读。韩念徽也十分喜欢诗书,两人一同坐在窗前,一盏清茶,几卷诗书,轻声探讨书中的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