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风严肃地看了我很久,才避开我的视线,我很少看见他这样严肃,而且生硬,我突然觉得很疲倦很悲伤。今天学了个道理,永远别再别人面前否定曾经的理想,是否还拥有它另说,你一直为它支付的是自己的生命,怎么能看它在地上摔得稀烂。
“走啊!回——家——”
徐风已经走到了不远处的路灯下,拖长了调子唤我。
“不想就不想嘛,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回去睡觉,醒了好好过日子,照顾姐姐,尽快帮你恢复正常生活!”他逐条向我保证,末了又要讨价还价,“但你得让我摸摸鼠标键盘,我就在网游里浪一浪。”
我为我之前的武断评价道歉,他不需要用叵测的言辞来煽动人心,他天生有一种与叵测不相干的感染力,总是给人鼓舞给人希望给人野草般生生不息的活力,可是他来晚了,我已经成了个半死不活的人。
这世上没有未完的事,只有半死不活的我,半死不活的我的心。
我们回去的时候,因为已经超过了十一点,徐风又被姐姐逮住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而且为了区分我和他,姐姐决定叫他老二,徐风坚决抗议,可是他又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最后被姐姐暴力镇压之。
“为什么明明我比你大却要排行老二?”徐风坐在床上还在纠结这件事。
“因为我是原装的,因为姐姐疼我,因为你看起来就很二——”
“睡觉!”
过了没一会儿,他又伸出一只手来。
“你也来睡,躺下躺下。”
“睡不着。”我说。
“年纪轻轻的,你凭什么睡不着?”
“躺都不知道怎么躺,凭什么睡得着?”
“有人坐着都能睡着,你不怕磕不怕碰的,可凭什么睡不着?最不济像我,疯累了倒地就睡。”
我在黑暗中苦笑,他大概还不知道我最佩服他的几件事就是:活得像草,疯得像人,睡得像猪。
“你闭眼。”他还在不依不饶。
“闭上也睡不着。”
“闭眼!”
我闭上眼,一瞬间眼前充满了光怪陆离,空洞的斗篷在激光炮的冲击波下破碎消散,地狱之火在燃烧,骷髅抱着断剑的残骸站在落日的山谷,法师像个野人一样挺着滴血的长枪怒吼,丛林间闪现了一个剑士疾走的身影,在这样的纷乱中我记得他纹身上的苍龙与花瓣,粗犷与细腻的纠缠。
然后我就听见徐风在哼歌,掐着他那半生不熟的缠绵调子,哼一声女人味十足的老歌。
“你不如让我死。”我说。
“死过了!现在得活!想活就得睡觉!”徐风气得翻了个身,接着说,“我就只会这个啊!我以前睡不着我队长就给我唱这个,他小时候睡不着他外婆就给他唱这个。”
“上海人?”
“嗯,你咋知道?”
“阮玲玉。”
“你听出来啦?”
“还有点调子。”
“哼。”徐风以这种方式表示了他的满意,“快闭眼,闭眼!”
“闭眼也睡不着。”
我闭上眼,这回在没出现哪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徐风还在哼那首肝肠寸断的歌,哼得气若游丝。
我想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就这么一直把自己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