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掏心掏肺。”

浅花迷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适应了深情款款的徐风，我猜他刚才在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陌路相逢，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说什么掏心掏肺——”

“说的有道理，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从我开始。”

然后他开始讲他自己。

“我，某姓某某，有幸诞生在一个以梦为马的时代，不必为了生存活得像个行尸走肉，在十七八岁荷尔蒙和精力旺盛到多余以致无处挥霍的时候，被朋友带着接触了电子竞技，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别人说我万劫不复，但我觉得这就是归宿。”

“最开始可能只是为了一点点虚荣，然后是想证明自己的意气之争，再然后就是为了不辜负那些没日没夜通宵达旦的练习，那些出租房里吃了一桶又一桶的泡面，那个躺着享福了二十年终于肯为什么吃点苦头也不抱怨的自己……直到最后，为了伟大的第一。任何事情，只要开始了就不应该停下来，随兴而起才不荒唐，兴是一腔滚烫的热血，在胸膛里沸腾，泼洒出来，溅在荒草上，都能燎原。”

“我这个人吧，从小不说五讲四美，也是机灵靠谱，一路顺顺当当考到名校，没让父母操心过。也是年轻时候太自负了，没跟父母商量就开始参加比赛，但那时候行业刚刚起步，赛事赛程都没有很正式的规定，比赛通知发的随心所欲，选手们尤其要精诚专心，全身心地投入。这么一来学校的学业就不能兼顾，校方多次约谈无果之后，只好联系家长劝退。当时压力很大，一方面无法面对父母，一方面又十分负气，一心想取得更大的成就证明自己，没有做错选择——不是人人都需要走世俗的成功之路。”

“好在我父母都是很体贴的父母，退学后也支持我继续打比赛，半决赛的时候还来了现场。”

讲到这里徐风突然停了下来，我想他是在回忆当年的比赛现场，灯光，掌声，泪水，汗水，曾经为之沉沦为之耽溺的一切，如今想起来，竟也成了一片隔着雾气的苍茫。

“我已经看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浅花迷人丧气地说，“如果你成功，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是啊，人们总是记着赢的那一个，更何况还是半决赛，”徐风疲惫地笑了笑，我第一次发现回忆也能如此令人疲惫，金刚宝塔如徐风也不能抵挡，“我还是没有抓住机会，没有证明自己的天赋和努力，没有证明父母的开明和睿智，也辜负了全心全意信任我的队友，辜负了这些年蹉跎的青春和出租房里吃过的泡面……最终，我还是没有成为传奇里的比尔·盖茨或者斯蒂夫·乔布斯。我甚至做不到原地摔倒原地爬起来，因为我忍受不了人们或惋惜或讶异地借着我的失败去戳父母的脊梁骨。我仔细地想过之后，觉得比自己的人生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梦想，但比自己的梦想更重要的，是我的责任，是和我的生命息息相关的别人的人生。”

“哎……”浅花迷人又把最后几句咀嚼了一番，突然觉得有点问题，“不对！你要是打进过半决赛，我不会没有印象，荣耀每一年的决赛半决赛我都印象深刻！”

“诶？是吗？那就八进四吧。”

“靠！这是能随便改的吗？！你是在编故事耍我吗？！”

“没有没有，嗨呀！”他向我求助，“煽的有点动人，一下子停不下来，bug了怎么办？”

浅花迷人又品味了一下这个故事，突然拔高声音：“你在讽刺我？！”

“啊？？？？”这下徐风更是一脸懵逼了，不过我心里倒是对这个浅花迷人的身份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好，讽刺的好，”浅花迷人激动地站起来，“我年华虚度，辜负青春，一次次冲击又一次次空手而归。可你还要我们怎样，我们难道没有付出过重要的东西吗？！一定要拼上性命死而后已才能被人承认吗？！”

“没有人不承认你，是你不承认你自己。这世界天才辈出，人千人万，你却还想去争一个伟大的第一，怎么能够不拼命？”

徐风的话像一声警醒的钟声在耳边炸开，震荡着我，也震荡着浅花迷人。没有人说过成功就是欢喜，就是水到渠成。这世界天才辈出，人千人万，比你有天赋的还比你更努力，第一却只有一个，你靠什么来争呢？唯有极致的怒火，极致的凶恶，倾其一生，付出一切。没有超能力，也不会有贵人，只有一遍一遍的失败，和自我逼迫，永不退缩。

浅花迷人这次沉默地更久了，几乎要在风中立成一座雕像，石刻的眼里流出血色的泪水。

“回见。”

他声音喑哑地留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了竞技场里。

“后来呢？”我问徐风。

“什么？”

“那个故事，后来呢？”

“后来没了啊，后面的没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