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入口处,一个穿黑袍的人扛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走进来。包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装了很沉的东西。
“都到了?”黑袍人放下包袱,拍了两下。
暗红色旗袍的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动作快些。子时初必须做完。”
八件旗袍在祭台周围依次排开,每件旗袍正面的白玉兰都对准了祭台中央的冰棺,像一个闭合的圆。
黑袍人蹲下去解开包袱,里面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紧接着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男生,闭着眼,呼吸平稳,胸口还在一起一伏。
“阴年阴月阴日生的,还得是男的,找了好久才弄到。”黑袍人把他从包袱里拖出来,把男生的一只胳膊搭在石槽边缘,让他的手腕正好悬在石槽和祭台之间的连接槽上方,“你们摆好了,我就开始放血。”
阿纸趴在岩石边缘,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那是活人……他们要活祭。”
黑袍人一边调整男生的姿势一边抱怨:“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男人真不好找。女的多,下次不能弄个女的放血?”
暗红色旗袍头也不回:“聒噪。你怎么不敢当着大人面说这些话。”
黑袍人脸色变了变,没有再吭声,手脚麻利地把男生的手腕在石槽边缘固定好了,退后一步站定:“我
准备好了,静等子时。”
月光从洞口斜进来一束,正好落在冰棺的边缘上。长明灯的蓝火在陆舟胸口轻轻跳了一下,没亮,只是换了换方向。陆舟把手按在灯坠外面,隔着衣料压了一下。
子时到了。
黑袍人站在石槽旁,从腰间抽出一柄极薄的短刀,刀锋贴着男生的手腕横着划了一道。血珠先是一点一点地渗出来,随后连成细线,顺着腕侧淌进石槽底部的暗槽,沿着槽道流入祭台边缘的符文中。符文在接触到血液的瞬间亮起一截微光,光线沿着刻痕缓慢地向祭台中心蔓延。
岑雪儿的手掌按在岩石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起。”
洞内所有隐蔽气息的符纸在同一瞬间撤去。岑雪儿人已经跃了出去,人在半空双手已经结了九个印。
落地时一把符纸撒在祭台符文上,符纸落下时齐声一振,那些刚刚亮起来的符文以她脚下为中心,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全部停滞了。
北山派的弟子从左侧岩壁后翻出来,凌霄宗的弟子从右侧甬道口冲出。暗红色旗袍的老太太被两人一左一右夹住。暗紫色旗袍的老太太转身想退,被北山派的鲁润单手拦下了。黑袍人扔下短刀朝洞口跑,玄清观的道姑已经站在了洞口,拂尘一横,把整条甬道封得严严实实。
“救人!”陆舟冲了出去。阿纸紧随其后。两人扑到石槽旁边,陆舟一把扶起男生的胳膊,阿纸已经从袖口里摸出一卷细纱布和一瓶止血散,两人同时上手,一个按住伤口一个撒药。动作又快又密,配合得天衣无缝。
与此同时,岑雪儿退了半步,从腰间抽出一只小巧的铜铃。铜铃通体暗金色,表面刻着层层叠叠的细纹,在月光下泛着极薄的光。她将灵力注入铃身,铜铃在她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骤然放大,从掌心大小变成巴掌大小,悬浮在她身前。七彩的光从□□倾泻而下,撒向那八件旗袍和两个老太太。
光落上去的瞬间,所有旗袍表面的暗红色丝线一根一根地浮现出来,开始蠕动。每一根红线都在抖动,像被抽离时挣扎的蚯蚓。渡厄铃的光越来越亮,那些红线一根接一根地从旗袍上剥离,在半空中卷曲、消散。
旗袍的绸面开始干缩、褪色,从鲜亮的墨绿变成枯叶一样的黄褐色,最后塌落在地,像一堆穿旧了的废布。
两个老太太的身体也在同时干瘪下去。脸上的皱纹像刻刀划过一样一道一道塌陷下来,颧骨突出来,眼眶陷进去,手指蜷缩成枯枝的形状。她们张着嘴,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黑袍人想逃,和玄清观的人纠缠时,陆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后面。他手里拿着一件薄薄的、半透明的、像渔网一样的东西,是凌霄宗的金刚网。他看准黑袍人冲出来的方向手一扬,金刚网张开成一个圆形的网兜,兜头盖脸地罩了下去。黑袍人被罩了个正着,扑倒在地,像一条被兜住的鱼。
凌霄宗的一位师兄走上来,低头看了看地上蜷成一团的黑袍人,又看了看陆舟手里攥着的网口,表情复杂:“你这是在抓猪吗?”
陆舟把网口收紧打了个结,抬头冲师兄咧嘴一笑:“这是老头子非让我带着的,说出门在外保命用。我琢磨着那玩意儿砸人不如罩人好用。”
师兄叹了口气,弯腰去拖那团被金刚罩裹住的黑袍人:“行了行了,收了吧。这个我们要带回去,你下次回去再找宗主要。”
陆舟应了一声,把网□□到师兄手里,转身往回走。玄清观的人懂医术,那个被放血的男生面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阿纸站起来看着他:“你刚才扔那个网的姿势,好像捕鱼的。”
陆舟弹指过去:“我那是抓人。”
“明明是一条大黑鱼。”阿纸捂着额头说。
陆舟胸口的铜坠里,沈清晏的蓝火轻轻晃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洞外的月光正从洞口斜照进来,把那堆已经干缩成旧布的旗袍影子拉得很长很淡。洞内的人来来去去收拾残局,岑雪儿把渡厄铃收回袖中,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两个老太太干瘪的身躯,对旁边的人说:“封了魂给陆舟。”
活人归宗门审,魂魄由地府收,这是阴阳法则,所以只让陆舟带魂走就行了。
又嘱咐陆舟:“冥后大人要的,你收好。弄丢了,我就送你去喂猪。算了,等会儿我派人送你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陆舟头也不回就冲她挥挥手。
此时陆舟正蹲在石槽旁边和阿纸比划刚才那个网兜是怎么甩出去的,弯了一下嘴角,没走过去打断。
陆舟比划到一半,忽然偏头对胸口的铜坠说了一句:“老沈,你刚才看见了吧?那八件旗袍里有没有魂飞出来?”
沈清晏的声音从铜坠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疲惫的沉静:“有。渡厄铃的光落上去的时候,她们出来了一下。很短,但看见了。”
阿纸凑过来:“她们长什么样?”
沈清晏沉默了一会儿:“没看清脸。但我肯定她们飘出去了。”
三个人都安静了一瞬,三双眼睛朝迅速飘向洞口,果然殷宁已经等在那里。
“主人。”
“大人。”
“冥后大人。”
“你来接我们啦。”
三个兴奋的声音一起响起,阿纸抛下陆舟迅速扑向殷宁,抱着她的胳膊,“主人真好。”
“玩够了,”殷宁倚在石头旁,挥手将陆舟兜里装着的两个魂魄收走,懒洋洋地说着:“那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