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复位那日,姜清也恢复了太子妃之位。
凤冠霞帔重新加身时,她对着铜镜愣了好一会儿。镜中那个女子眉目如画、珠翠环绕,与偏院里那个挽着袖子煎药熬粥的布衣姑娘判若两人。她伸手摸了摸那顶凤冠,忽然有些恍惚——原来这世上真有柳暗花明,真有苦尽甘来。
可她没有回东宫正殿,而是先去了城郊一座清静的尼姑庵——那是姜容被软禁的地方。
她推门而入时,姜容正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庵堂里檀香袅袅,她一身灰布缁衣,素净得几乎让人认不出——谁能想到,这便是当年那个在宫宴上惊艳四座、一曲《凤求凰》赢得满堂喝彩的姜家嫡女?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眼,看到姜清,眼里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不再有从前的嫉恨与怨毒,反倒像一潭历经风霜后终于澄清的水。
"你……来送我最后一程?"姜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释然。
"我来问你最后一件事。"姜清在她对面坐下,"姜容,你重生的那一世,究竟……看到了什么?"
姜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她讲起那个前世——太子染疫早逝,六皇子顾衍登基后暴虐无道,天下大乱。而她,因曾在太子东宫待过,被顾衍清算,最终青灯古佛、凄凉而终。她讲起那些她从不曾对人提起的往事时,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前世,倒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以为重来一次,只要避开太子、攀上顾衍,就能改变命运。"姜容自嘲地笑了笑,"可我没想到,避开了那个病秧子太子,却撞上了前世那个暴君顾衍。我以为我在往上爬,其实……是在往火坑里跳。"
她说着,垂眸看着自己腕上那串佛珠——那是她入庵时,住持赠她的。她原本满心不屑,只当是身不由己的摆设;可这些日子日日捻着,竟也捻出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平静。
"姜清,你说得对。我满心都是恨,满心都是算计,所以这辈子,我连一个真正爱我的人都没有。而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从头到尾,只想守着你爱的人好好活着。所以,老天爷都愿意帮你。"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不甘,反倒像终于想通了一件困扰她两世的事。她望着姜清那张脸,忽然发现,这个她恨了两世的庶妹,眉眼间竟没有半分怨怼——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她说完这最后一段剖白。
姜清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起身,留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姜容,你若真想改命——那就从这一刻起,试着为自己活一次吧。不为算计任何人,只为你自己。"
姜容怔怔地坐在蒲团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眶忽然湿了。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那一瞬,她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两世的枷锁。她捻着那串佛珠,在心里轻轻道:好。那我便试试,为自己活一次。哪怕从这间庵堂开始,也不算太迟。
——可"试试"这两个字,说来轻巧。
两世的恨,扎得太深了。当夜她捻着佛珠,捻到指节发白,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被劝下去的、极小的声音,还在。
要是……还有机会呢?
她把那点念头重新按下去,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