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厌点头:“那就不挖。”
谢昭昭看着地面。
“你不问为什么?”
“你不想。”
“够了。”
她安静片刻,忽然道:“楼厌。”
“嗯。”
“如果无归以后道歉,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吗?”
楼厌几乎没有思考。
“不知道。”
谢昭昭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说不原谅。”
“为什么?”
“你不是很讨厌别人替我决定?”
“是。”
“那你不恨他?”
楼厌道:“不喜欢,但原不原谅,又不是我。”
他停顿一下。
“我替你说不原谅,和替你说原谅有什么区别?而且,你也不用现在决定,门可以一直开着,也可以先关,想什么时候开,以后再说。”
谢昭昭看着他。
这句话,曾经也是她教楼厌的,如今,从他嘴里重新出来,已经完全不同,谢昭昭问:“如果我一直不原谅呢?”
楼厌道:“那就不原谅。”
“如果有一天原谅?”
“那就原谅。”
“你不觉得反复?”
楼厌看了她一眼。
“人会变,你不是早就知道?”
两个人在那里站到太阳落下。
谢昭昭没有挖地,也没有找到任何童年遗物。
故乡已经消失,就是消失,没有必要,非得从土里挖出一点东西,证明它曾经存在。
*
谢停云最后一个来。
谢昭昭看见他时:“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谢停云道:“没有。”
“为什么一个一个来?”
“因为谁都不想一起。”
谢昭昭:“……”
这个理由,竟然非常真实,谢停云来的目的也最明确。
“把你十二岁以前的梦,完整拉出来。”
谢昭昭问:“为什么?”
“你现在恢复的记忆,全靠别人提醒,会有缺口。”
“梦能补?”
“能找。”
谢停云看她。
“但先说好了,我不会替你修。”
谢昭昭皱眉:“什么意思?”
“你弟弟死的时候,可能很难看,你可能做过,现在自己不喜欢的事,也可能记起,他并不是你现在想象里样子,永远乖,永远可爱。”
谢昭昭听懂:“你怕我把他想得太好?”
“死人很容易变好。”
谢停云道:“因为他们不会再做新的坏事,如果你要看,就看真的,不要把弟弟重新做成一个只属于你的理想梦。”
谢昭昭知道,这正是谢停云最擅长的地方,他不会因为谢宁死了,就把她变成完美的人。
入梦以后,谢昭昭真的看见了很多。
阿宁会撒谎,明明偷吃了糕,却说是猫,家里根本没有猫。
他也会耍赖,不想写字就把笔藏起来,还会告状。
谢昭昭有一次不肯带他出去玩,他转头就跟母亲说。
“姐姐在外面打架。”
谢昭昭因此挨了一顿罚,当天晚上差点把他被子扔出去。
阿宁也不是永远最喜欢姐姐。有一阵,他特别喜欢跟赵小树玩,甚至说过:“小树比姐姐好。”
谢昭昭气得三天不理他。
第四天,阿宁自己又回来。
“姐姐。”
谢昭昭不应。
“姐姐。”
还不应。
“姐姐最好。”
谢昭昭终于转头。
“你不是说赵小树最好?”
阿宁认真想了想:“他昨天最好,你今天最好。”
谢昭昭:“……”
梦外的谢停云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昭昭看他:“很好笑?”
“有一点。”
梦继续,洪水那日,谢停云没有替她改掉任何东西。
周小桥沉下去时,脸上的恐惧。
是真的,阿宁被水卷走前,抓不住,也是真的,谢昭昭自己的尖叫,更是真的,她在梦里重新经历。
没有谁及时出现,没有神迹,没有第二个结局,两个孩子,都死了。
谢昭昭醒来时,满脸都是泪。
谢停云坐在旁边:“其实如果你先救周小桥,也一样救不活。”
事实已经发生,假设没有意义,谢昭昭缓了很久,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梦一个他们都活下来的?”
谢停云道:“你想吗?”
她沉默:“有一点。”
“那我可以做,但做完以后呢?”
谢昭昭没回答。
谢停云道:“你不是来让我替你造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过去。”
“嗯。”
谢昭昭擦掉眼泪。
“我是来找回本来发生过的。”
谢停云点头:“所以疼也得原样还你。”
谢昭昭看着他,想起照梦楼最开始,他替人保存最幸福的一段记忆。
如今,他却替她保存,最不幸福的一段,不是为了沉溺,而是为了不再让别人替她删。
*
真正的变化没有道心崩塌,也没有谢昭昭突然爱上谁。
那天下午,她从临水城回合欢宗。
刚进洞府,六只猫和两只灵犬一起围上来。
其中一只灵犬后腿一直有旧伤,走路有一点瘸。
谢昭昭给它治过很多次,但骨头长歪太久,只能这样。她蹲下来,先摸了那只狗,摸完以后整个人停住,因为其他几只也在。
平时她会下意识一个一个都摸,尽量差不多。可今天,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只瘸腿灵犬,所以先摸了它。
谢昭昭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动。
白千秋从后面进来:“怎么了?”
谢昭昭道:“我先摸了它。”
白千秋看狗,再看她:“然后?”
“没有然后。”
白千秋完全没听懂。
白千秋问:“那你现在想摸别的吗?”
谢昭昭认真看了一圈。
然后指向橘猫:“它。”
白千秋笑了。
“为什么?”
“胖。”
“这算理由?”
“算。”
谢昭昭真的过去摸。
第二次变化发生在糕点上。
合欢宗食堂新做了四种糕。其中桂花酥只剩最后一块。
谢昭昭拿起来,准备给白千秋留,手都已经拿了,她才停住,旁边师妹问:“谢长老不吃?”
谢昭昭看着那块糕。
“留给千秋。”
师妹很自然地点头:“白师姐确实喜欢这个。”
谢昭昭却站了很久。
因为以前,如果旁边还有其他人也想吃,她会很容易开始考虑,要不要分,谁先来,谁更想,现在,她就是觉得,白千秋喜欢,所以先给她,这份偏心很小。
小到除了她自己,没人觉得有什么。
第三次。
沈清寒在北境除妖受伤。
消息传到合欢宗时,同时还有另外三名修士受伤。
谢昭昭第一句话是:“沈清寒伤得重吗?”
说完以后,自己先停住,传讯弟子道:“剑尊无碍。”
“另外三人呢?”
“也已经救回。”
谢昭昭点头。
等人走了,她坐在原地,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因为沈清寒受伤,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更担心他,这不代表,另外三个人死了也没关系。
也不代表如果只能救一个,她就一定不管别人,只是关系不同,担心的程度也可以不同。
*
等到回宗后的一个月,谢昭昭开始试着重新触碰那道规则。
黑书仍然封着。
无归也仍然不能与她说话。
这一日,她独自进入自己的元婴道域。
道域里仍然有无数灯。
折剑冢以后,那些灯代表的是,每一个独立的人。
不以谁的痛覆盖谁的痛,不以谁的爱替代谁的爱。
谢昭昭站在灯海中发现,过去的每一盏灯,亮度都一样,距离也一样。
没有哪一盏更近,没有哪一盏更亮。
众生等重,原来这么早就已经藏在她的道域里。
谢昭昭走了很久。
最后,看见一盏很小的灯。
灯下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满身是水,鞋掉了一只,膝盖有血,手里还抓着一片被撕碎的衣袖。
谢昭昭停住,小女孩抬头。
眼睛红得厉害。
“阿宁死了。”
谢昭昭蹲下来。
“嗯。”
“小桥也死了。”
“嗯。”
“因为我先救阿宁。”
谢昭昭沉默。
小女孩问:“是不是我错了?”
这一次,没有天道替她回答,没有白光,也没有众生等重的规则。
只有多年后的谢昭昭自己坐在这里,看着当年的自己。她想了很久,然后说:“你偏爱阿宁。”
小女孩开始哭:“所以我害死了小桥。”
谢昭昭摇头:“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洪水太大,因为你只有十二岁,因为你根本没有能力,保证救下任何一个人。”
小女孩哭着问:“那我先救阿宁有错吗?”
谢昭昭眼睛也红了。
她终于说:“没有。”
小女孩哭了很久,又问:“那小桥呢?”
谢昭昭看着她。
“他也应该活,可是我没有先救他。”
“嗯。”
“这不矛盾吗?”
谢昭昭忽然笑了一下。
“我花了很多年才知道,不矛盾。”
她握住小女孩冰冷的手:“阿宁对你更重要,小桥的命也很重要,偏爱一个人,不等于别人就没有价值,众生平等,也不是所有关系都必须一样。”
话音落下,整个道域忽然震动。
远处万千灯火出现变化。
有些灯离她更近,有些远一点;有些亮,有些淡。
可没有任何一盏因此熄灭。
十二岁的谢昭昭抬头。
看着那些不同的灯:“这样也可以吗?”
谢昭昭点头。
“可以。”
下一瞬,小女孩慢慢消失。
她手里那片多年前,始终没有放下的衣袖,也终于落地。
道域最深处,一道白色规则。
从谢昭昭神魂里浮出来。
【众生等重。】
四个字没有碎,只是“等重”慢慢变成另一种含义:不是所有人必须一样,而是没有任何一个生命因为不被她偏爱,就失去被看见的资格。
谢昭昭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掌心很热,却没有受伤。
她没有急着去解开黑书,而是出门,去找白千秋。
白千秋正在睡,被她敲门叫醒,脸色非常不好。
“谢昭昭。”
“嗯。”
“你最好有大事。”
谢昭昭站在门外,想了想,把昨日留下的最后一块桂花酥递过去。
“给你。”
白千秋看着糕,再看她:“就这个?”
谢昭昭点头。
“嗯。”
白千秋沉默半晌,接过去。
“你最好现在就走,我可是有起床气的。”
谢昭昭笑着走了。
走出很远以后,她自己都还在笑。
原来偏心,也可以只是留一块糕。
*
谢昭昭道域变化后,合欢宗九十九峰同时响钟。
掌门召集四脉,祖师殿前,摆了整整十七本旧籍,都是这段时间,从封存的典籍库里找出来的。
有些烧过,有些被删,还有几本,只剩半册,谢昭昭坐在最前面。
白千秋坐在她旁边,看了半天,低声问:“掌门这是准备宣布什么?”
谢昭昭摇头:“不知道。”
“你最近不是一直跟明心一脉查?”
“他们没让我看最后几本。”
白千秋挑眉:“连你都瞒?”
谢昭昭道:“可能怕我提前说漏。”
白千秋想了想。
“有道理。”
谢昭昭:“……”
掌门终于走上祖师台,问了一个问题。
“合欢宗修什么?”
下面很快有人答。
“情。”
掌门又问:“什么情?”
这一次,答案多了。
“情欲。”
“欢喜。”
“情劫。”
“道侣之爱。”
也有人道:“七情六欲皆可。”
掌门点头,然后把第一册残卷打开。
“祖师最早写的,合欢二字,不是两人合,是万情合。”
下面瞬间安静。
掌门继续道:“喜、怒、哀、惧、爱、欲、嫉、占有、离别、亲缘、友情,众生怜悯,甚至憎恶,都在最初的合欢道里。”
白千秋坐直了一点。
极情一脉几名长老已经变了脸色。
掌门翻到第二册:“后来传承断裂,双修见效最快,男女情爱最易入门,所以一代一代,路越来越窄,最后所有人提起合欢宗,只想到情欲。”
她看向下面。
“我们自己,也快忘了,情从来不只有一种。”
掌门又拿起那张已经找到的祖师残页。
【情至极处,非独爱一人。】
【看遍万情而不困于情,方为合欢大道。】
下面开始有人议论。
掌门没有压,等声音慢慢停,才继续道:“过去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何为不困于情?是不爱?是断欲?是舍弃?还是只爱一个,便可不受其他情所扰?”
没有人回答。
掌门看向谢昭昭:“后来我看见她。”
所有目光同时落过去。
谢昭昭:“……”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掌门继续道:“她喜欢过,心动过,有过欲,有过依赖,也会舍不得,如今也重新会偏心。”
白千秋在旁边低声道:“偏心糕点那件事掌门也知道?”
谢昭昭也很疑惑。
“不知道谁说的。”
白千秋立刻移开视线。
谢昭昭看她。
“你说的?”
“先听掌门。”
谢昭昭:“……”
掌门的声音继续传来:“可她无论经历哪一种情,最后都没有让那一种情替她决定整个人生。”
“这不是无情吗?”有人皱眉。
“掌门,可她修的是合欢道。”
掌门笑了。
“谁说合欢与无情必须相反?”
这一句落下,整个祖师殿前鸦雀无声。
掌门拿起另一册刚修复完成的手札。
上面只有一段。
【合欢者,见万情而知其真。】
【无情者,见万情而不为其役。】
【知情而不役于情,方见众生。】
掌门道:“合欢道教人。”
“情不可压,欲不可耻,爱不是唯一,嫉妒不是罪,占有可以被看见,离别也可以承认,无情道真正要求的,恰恰不是把这些全部杀掉,而是看见以后,仍然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自己。”
她停顿片刻,声音传遍九十九座灵峰。
“所谓无情,不是没有情,是看见一切情,却不被任何一种情奴役。”
满山安静,白千秋忽然低声道:“所以……”
谢昭昭也终于明白。
为什么自己修无情道,从来不是要把喜欢拿掉。
为什么黑书第一页,写的是,【无情者,非无爱也。】
因为真正的无情,从来不是绝情。
而真正的合欢,也从来不是只会爱。
合欢宗的人看过欲、看过爱、看过嫉妒、看过依赖、看过短暂、看过背叛,看过人为什么想靠近,也看过人为什么最后会离开。
正因为见过万情,才最有机会知道,任何一种情绪,都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全部。
欢喜一脉有人道:“所以我们才最适合修无情道?”
声音不大,却因为太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极情一脉长老表情一言难尽。
红尘一脉有人已经开始笑。
白千秋更是直接:“我早就说,昭昭这个无情道,很有合欢宗特色。”
谢昭昭:“……”
她没想到,这句话最后,竟然真的成了。
掌门却没有笑,她看向九十九峰,道:“从今日起,合欢宗重开祖师万情典,无情道传承,也列入宗门正统道法。”
下面一片哗然。
有人忍不住问:“掌门,别的宗门会不会觉得我们疯了?”
掌门看了那弟子一眼:“他们觉得我们正常过?”
全场沉默一瞬,然后,=有人笑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传染似的,越来越多人笑。
谢昭昭也笑。
她抬头看见满山花树,忽然觉得自己兜了很远,修了别人眼里最不像合欢宗的道,最后却发现,她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
*
宗门大典结束以后,谢昭昭一个人回洞府。
那只瘸腿灵犬又在门口,看见她,立刻跑过来,跑得不快,后腿还有一点拖。
谢昭昭蹲下,没有先看旁边其他灵兽,直接把它抱起来。
灵犬高兴得尾巴一直摇。
橘猫在旁边不满,喵了一声。
谢昭昭看它:“今天先抱它。”
橘猫当然听不懂,但还是一脸不高兴。
谢昭昭笑了。
这种感觉,其实很普通,不是惊天动地的爱。
不是非谁不可,只是我今天更想抱它;我会先给白千秋留糕;听见沈清寒受伤,会比听见陌生人受伤更快地担心。
看到宋青黛寄来的信,会先拆。
如果以后祁照野再变回狐狸,她可能真的会先想摸第三条尾巴。
她终于明白,公平从来不是没有亲疏,众生平等也不是所有关系都必须一样。
一个陌生人和白千秋在她心里的位置,本来就可以不同。
沈清寒和路边一个从未见过的剑修也当然不同。
真正重要的是,如果陌生人的命就在眼前,她不会因为不认识,就觉得那条命轻一点。
偏爱决定的是她更想靠近谁、更担心谁、更愿意把最好的一块糕留给谁,而不是决定谁才配活。
谢昭昭抱着灵犬走回洞府。
黑色古书仍然封着。
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打开,但也没有像前几日一样避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无归还在门后,她知道,可现在还不是开门的时候。
因为她刚刚重新拿回来的东西还需要先属于自己,不能立刻用来证明自己会不会爱谁,更不能因为无归和这件事有关,就把第一个重新出现的偏爱交给他。她要先学会怎么偏心一只狗、一块糕、一个朋友、一个曾经重要的人,然后再看,更深的地方到底会不会有人。
谢昭昭坐在院子里,阳光落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才是真正的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