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想都没想，迈开腿就向上爬。

一开始，他按照均匀的速度爬升着。

一级、两级、三级…….阶梯，无穷无尽的阶梯，向上延伸，没入灰白的云层与破碎的钢铁架。风割着他的脸，像冰冷的刀片，试图剐去他最后一丝犹豫的幻觉。

到某个高度开始，大概是第七十或第八十层，身体开始麻木机械地向上跨步。阶梯在他脚下化作连绵的、向后飞逝的虚线，多看一秒钟都会被迷了眼。呼吸开始变得厚重，脚步也不再轻盈，速度慢了下来。

大概到一百多层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抗议：那并非机械的警报，而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从每一处仿若真实的肌肉与骨骼深处渗出来。

呼吸变得灼热，灌入喉咙的不是空气，是铁锈和硝烟。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摆脱这具沉重的躯壳，快得像要追上时间本身——追上她为他争取的、正在飞速消逝的每一毫秒。

一百五十多层。痛楚终于追上了速度。

它先是在肺叶里炸开，接着钳住了大腿，最后攥紧了他的心脏——那颗精心被打造的、却在此刻沉重如废铁的心脏。一步，一拖；一步，一颤。多一点点偏移的角度，哪怕只是膝关节和脚踝关节短暂的错位，都会让他坠入两侧呼啸的深渊。

两百多层。他视野开始摇晃、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破碎的喘息，和通过这钢铁传导到高空的，属于她的海浪撞击波纹。

那声音比任何痛楚都更尖锐地刺穿了他。

停下吗？绝对不可能。停下就是让她的搏杀失去意义，让自己失去唯一成为人类的机会。停下……就是承认这一切，连同他整个生命的重量，都轻如尘埃。

一到半空中就被吹散了。

于是，他把自己交给了那股从虚无中烧起来的东西。那是被强行注入这生命里的、比任何程序都更蛮横的指令：上去！

“咣”地一声，他的大腿抽筋，整个人重重地砸在铁皮上，手也蹭破了。无论如何，都起不来，他的身体各项机能都已经到达极限。

意识模糊成了灼热的空白。

他不再奔跑了，而是在攀爬。用指甲，用膝盖，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阶梯，将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上烙。

这具身体是一具正在散架的皮囊，每一次移动都传来分崩离析的哀鸣，可有什么东西在皮囊深处亮着，像风里不熄的火种，驱动着残破的肢体，完成最后一次、又一次的抬起，落下。

那扇窗口，他必须要到达。

他的生命，他全部的爱与痛苦、记忆与使命，都坍缩成这最后一程近乎凝固的奔赴。

终点之上，或许是答案，或许是虚无。但在抵达之前的这一秒，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只是这燃烧殆尽般的、向死而行的攀爬。

还剩最后的两层、一层、半层……

他浑身已经痛得要裂开，眼眶不自觉落下滚烫的眼泪来。

伸向前方的手也变得颤抖。

268层。

终于，他来到了那扇大门面前。

他伸长手臂，够到门把手，用力地拉开那扇门。

开了！

姜无打开门，整个楼层空间关系变换，他的背后立刻变成了落地窗。

这是！

林其水所说的地方早已陷落，一个发光的液态大球体被死死地卡在坍缩的废墟之中。

而他脚下没有任何路，能够通向那个大球体。

姜无试探性地走上前，走到地毯的边缘。

他明白，这个大球里一定有某些特殊的东西，特殊到掌控着他命运的东西。

“终于，我终于见到你了——”

姜无喃喃地说出这句话时，在粒子阵的映照下，嘴角又浮现了那个撒旦般的笑容。

和上一次不同，他现在的笑容中，有一种放手一搏的挣扎快感。

旷日轻松。

楼下。

林其水没有力气再起身了，她慢慢地挪动身体，把自己移动到一个能够看得清“敌人”的角度。

而在她模糊对焦的目光中，她看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红色信号在跳动。

砰砰，砰砰，砰砰。

从她浅显的信号辨别能力来看。

那是一颗烧得火红的心脏。

真荒谬，影子也有心吗？

而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她感到那颗心脏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被放大。

砰砰，砰砰，砰砰。

黑影手腕上的金弦也变得愈发耀眼，它的震颤被周围的混乱衬托得和谐。

一些音符飘了出来。

是一种咏叹调，她从没听过，是一种红色，血红色的音乐！

笑声、哭声、变形的尖叫声，然后合着鼓点，加速往她的心里钻。

生锈的铁碰撞，低音在“她”的指尖徘徊。

怎么能忘了，我怎么能忘了。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啊！

影子确实没有心，可是之前浑浑噩噩活着的我，之前抗拒爱与被爱的我，又比“她”好在哪！！！

我恨了自己三十年。

我要靠一段破录影，我要让世界逼我到绝境，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

才敢说，爱不是不好的事情。

是爱，让我有生命。

现在还可以吗，还可以让我再活一天吗。

林其水一咬牙，她带着坚毅了然一切的目光，重新站起身来。

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她踩着地上的主机箱，让自己升到尽可能的高空。

在最高点那一刹那，她重新转了手腕。

她把关节拧得嘎嘎作响，握紧自己手里的空气，看到对方手里的那柄长剑转向自己，而那火红的心脏仍然跳动，仍然发烫。

她给自己终局的默读。

“对不起，你必须死。”

“我要逃出旧日的时空！”

她大喊着，不带一丝犹疑地带动空气向前，而那团黑影一直紧握的那柄长剑，直直地插进了林其水的心脏。

“啊！！！”

她大喊着，手却并没有停，一截一截，势要把对方的心脏捅穿。

来啊，如果我真的是你，你真的是我。

我没法让你死，但我能够杀死那个空洞的自己。

刺向我的心口吧。

然后，重新活过来！

最后一次咆哮着用力，林其水四肢腾空，看到那颗心脏炸裂开来，同时，从自己的心口也迸发出万丈光芒！

那金色的丝弦从她的心口一直向所有的方向蔓延，在碰到它的瞬间，黑影就灰飞烟灭。

而金色丝弦震颤着，那能量把所有目之所及的东西都吞没、推向远处，像召唤了所有的光芒要把黑暗送回属于它们的世界。

林其水意识模糊地漂在这个空间中，那万丈光芒在迸发出去时，也抽走了她身体中所有的力量，但是慢慢地，不知道是血液的温度还是光热的温度，从她的胸膛蔓延，包裹住她的喉咙，像金色的纹身，纹在她每一根血管上。

她感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强烈的情感涌了上来，那情感已经像海水把她淹没。

看到那直冲天空的金色丝弦把废墟晃动得沙尘俱下，姜无似有感应。

“其水！”

他站在地板边缘，看见坠落的林其水的身影，从未有过的凶狠眼神露了出来。

“其水，你等我！”

纵身一跃，姜无直冲球体而去。

他直视着那越来越大的发光的球体，也直视自己的命运。

不偏不倚！

“姜无……”

这是她的心口被掏空前，轻轻说给他听的最后一句悄悄话。

“我，也想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