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的手很稳,虽然称之不上温柔。他按着我的脑袋左转一下、右转一下,像在挑一个不知道甜不甜的西瓜。可是剃刀贴着头皮走过去的时候,每一下都很慢,很稳,一次也没有弄疼我。
嗡嗡声停了。
“……好了。”悟说,“睁眼吧。”
我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的脑袋,摸到的却是一顶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
毛线帽。浅紫色的,顶上缀着一颗圆滚滚的小球,像一朵不会化掉的棉花糖。
杰坐在我对面,手里还捏着剪下来的标签,弯着眼睛朝我笑:“下午在109顺手买的。我就觉得,萤酱戴着一定很可爱。”
***
我们没有急着出门,因为我赖床了。大床太柔软了,不用睡榻榻米的感觉真的太好了,我把自己卷成寿司开心的在床上滚来滚去。
杰在淋浴,悟本来坐在临窗的那个扶手沙发上噼里啪啦的摁着游戏机,也许是余光看见了我一个人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很开心,心血来潮的把游戏机扔到了一旁,居高临下地站在了床边。
我停下了开心打滚的动作,从被子里只露出了一个脑袋,帽子还好好地带在头上,我眨了眨眼睛,以为他不开心了。
没想到他忽然勾起一抹兴味十足的笑,是那种似乎有了恶作剧的心思、完全懒得遮掩的朝气蓬勃、肆意恶劣的笑,耀眼得惊人。
在我愣神的那短暂一瞬间,他已经迅速把我的脑袋也用被子裹了起来,然后挽起了袖子,开怀大笑着把我真的当成了寿司卷似得在床上滚来滚去。
我滚到了床的那边,刚想翻身挣扎着坐起来,就被他笑嘻嘻的弯腰伸手勾回到了床的这边,然后再懒洋洋的重新伸手一推……
于是杰从浴室里出来看见的就是我在被子里吱哇乱叫,悟站在床边哈哈大笑。
终于被好心人杰拯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头晕脑胀了。
我气呼呼地仰头看着五条悟,抱着手臂坐在床上等着他对我道歉,他看见我生气的表情竟然笑得更大声了。
在这个时刻我竟然忘记了逼近的倒计时,忘记了蛰伏在身体里的怪物。
在最幸福的时刻,再刻骨的痛也微不足道了起来。
早上我们一边吃着甜甜圈和炸鸡,一边在酒店的电视上看了一部电影。
一块黄色的海绵和一只粉红色的海星,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找回国王丢掉的皇冠。
悟笑得前仰后合,笑到一半还要伸手去拍杰的肩膀。杰被他拍得往旁边让了让,说着“好幼稚”,遥控器却一直握在手里,没有换台。
我很努力地想看完。我想知道皇冠最后有没有找回来,可是那块黄色的海绵还没有走到世界的尽头,我就已经有些分不清电视里究竟是谁在说话了。身体里的怪物吵了一整夜,终于也累了,偶尔在我的血液里不甘心地翻动一下,而我连抬起手揉一揉眼睛都觉得费力。
脑袋不知不觉地歪向一边,额角磕在了一条胳膊上。
那条胳膊一下子绷紧了。
“……喂。”悟说,“小鬼,口水不许流到我身上啊。”
杰在另一边笑出了声。我听见了,想把脑袋稍微挪开一点,挪了一下,又抵了回去,帽子上的小球软软地夹在我们中间。
他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件外套落在我的身上,拉链轻轻硌了一下手背。紧接着,电视里的吵闹声也小了下去。
那件衣服闻起来和悟身上一样。我伸出手,攥住一点快要滑下去的衣角,模模糊糊地想着,等我醒来,再问问他皇冠的事情好了。
我要努力撑过这一天……我想去高专。我想留在这里,留在这座城市,留在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