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鱼头忽而有些躁动。

虽然莉西脑后没有眼睛，不能一直盯着它，但它们之间建立的独特联系，足够莉西捕捉到它的某些情绪。

诸如眼下，是烦躁与不爽。

像是有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它，使它频频想从教堂的阴影里探出它丑陋的大脑袋。

莉西不能让它暴露。

至少现在不行——

现在是她的高光时刻，几十号人正昂头注视着她，不可思议地盯着她那对飘逸蓬松的大翅膀，脸上写满艳羡。

莉西有自己的小虚荣，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古神的灾难波及到更多的人。

“安德鲁，带大家离开，这里有我。”莉西居高临下，遥遥看向安德鲁，命令。

“可是……”安德鲁不打算听她的。

目之所及，禁锢阵中污浊不堪，脖颈受伤的男人浸泡在他流淌不停的血液里，腐败、融化，彻底融作一汪血水，又陡然飞旋起来，成为血雾翻涌的风暴。

不会再有人把他当成伊里斯神官了，而且傻子都能感觉到，他万分危险。

于情于理，安德鲁都不会丢下莉西独自面对这种危险。

他也绝不会听从莉西的命令——

区区一个贵族小姐，也敢命令他做事吗？她难道忘了，他可是尊贵的王子殿下。

安德鲁犯起倔，莉西头疼不已。

古神的躁动越来越强烈，波及到她，让她耳鸣嗡嗡，头晕目眩。

她撑不了太久……

安德鲁个狗东西。

“安德鲁，身为王子，你该保护好自己的臣民。”表面上，还得语重心长地劝，“带他们走，布置好空间魔法阵，这里随时会崩塌，要早做准备。”

有理有据，容不得安德鲁再不听了。

安德鲁犹豫片刻，又看了眼禁锢阵，终是下定决心，带着学生们撤走。

菲奥娜不愿意走，安娜强硬地拖着她。

“莉西，你要小心。”安娜说。

莉西点了点头。

她的脸色已经很苍白了，额头也缀满虚汗，好在距离足够远，安娜看不出来。

“玛姬，你也去。”莉西说。

玛姬摇摇头。

“你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莉西假装生气，沉下声音。

“好吧，莉西。”玛姬只得听她的，边走，边抱怨，“用完了就把我丢在一边，你真薄情。”

她追上安娜和菲奥娜。

菲奥娜见她来，有了点笑意：“抱歉，玛姬，我又把你给忘了。”

安娜则说：“是谁想到把你变成小鸟的？太危险了。不过你刚才那下真厉害。”

玛姬微笑：“没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能帮上忙真是太好了。”

安德鲁忽然插话：“莽撞。”

他回头看一眼莉西，眉头拧着。其他学生也有担忧地往后看的，可他们心知帮不上忙，而且空间魔法阵也需要有人布置。

空间魔法是禁忌，其实他们都不会。

但安德鲁是王子，他应该是会的。

玛姬温温柔柔，为莉西辩解：“主意是我出的。莉西只让我找机会弄伤他，洒出点血来，但我想，反正都是捅，为何不……”

学生们渐渐远离。

再回头时，已经看不见莉西。

黑色飘渺的雾气笼罩住了那片区域，无论是洁白美丽的翅膀，还是巍峨神圣的教堂，全都蒙上一层阴影，看不清了。

莉西再撑不住，颓然从半空跌落。

一条触手接住她，把她稳稳放到地上。

建筑崩塌，尘与土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尘土中裹挟着小石砾，其中一颗不偏不倚砸在她的脑门，让她“嗷”得痛叫出声。

本来就不舒服，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莉西恼了，愤怒地去瞪罪魁祸首，却见烟雾滚滚中，那只大章鱼已发了狂，触手狂乱飞舞，将大教堂砸了个稀烂。

灰暗中，那些触手昂扬而狰狞。

它们抽打着石砖，又好像隔空抽打在莉西的脑子上。莉西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虚，有那么一会儿，她几乎失去了视力。

“嘶——”

一片鲜红，禁锢阵破裂了，血雾风暴呼啸着扑过来，被触手猛地挥开。

血雾翻滚。

莉西已没有力气关注这些。

实力悬殊，她确信古神要掐灭这团污浊，就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她只希望事情快点结束，自己能尽早获得平静和安宁。

痛苦攫住了她，痛苦锚定了她。她咬紧牙关，咬出血来，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持自我，不会变成混乱的一部分。

倏忽间血雾消散，一个身披白袍的人从中走出来，通身圣洁的柔光，如圣父耶和华，如圣子耶稣。

白袍看向她。

她愣了下，大喊：“哈利路亚！”

她不受控制地大笑。

她的头绷得更痛了。

有一根皮带勒在上边，紧紧勒着，这还不够，还有人一左一右拽着皮带的两端，不断地收紧再收紧。

莉西抱住脑袋，抓着头皮，用手去扯那根并不存在的皮带，只扯下来许多头发。

“耶稣”哈哈大笑。

“不过如此，也不过如此。”他嚷嚷，“我才是最有资格伴你左右的人！我也是神，世人遗忘你，转而信仰我。只要我想，随时都可恢复你旧日的荣光！”

“我神，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