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门外，青梧攥着刚刚领到的准考凭证快步出去。那张薄纸对折两次，贴着胸口放着，她走得很快，直到拐过巷口才放慢脚步。她抬手拢了拢鬓边散下的碎发，指尖不经意触到耳后那道细疤，停顿了一下——幼时留下的，她自己都记不清怎么来的。它藏在发丝下面，平日从未有人注意过。

回到沈府时，院里的晨雾已经散尽。青梧绕到后院角门，确认无人后才闪了进去。她的房间还是那样——靠窗一张旧书桌，桌上搁着半盏冷茶，茶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白膜。她走到床榻边，掀起褥子，抽出一块松动的砖，底下露出浅浅的凹槽。她取出那张准考凭证，仔细展平，放进去，再将砖块合拢。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目光落到床头那只旧漆匣上。

她打开匣盖，将那张准考凭证取了出来，又看了一遍——“沈青”两个墨字已经干了，边角微微卷起。她想了想，还是把它放进匣底，用指尖抚平。匣中那面磨花铜镜静静躺在旁边，边缘一圈细密的缠枝花纹磨损得几乎看不见了。她伸手摸了摸镜面，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铜镜没有裂痕，完好如初。她合上匣盖，把它推回原处。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周嬷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姑娘，安神汤好了。”

青梧应了一声，过去开了门。周嬷嬷端着漆盘站在门外，托盘里一只青瓷碗，汤面还冒着热气。她见青梧开门，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灰白里衣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把托盘往她手里递：“趁热喝了，早些歇息。”

青梧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她看着周嬷嬷转身要走，忽然开口：“嬷嬷。”

周嬷嬷脚步一顿。

“您……知不知道沈家从前的事？”青梧压低声音问，“我听说，多年前沈府有位女眷，曾经——”

周嬷嬷猛地回过头来。她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异常，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盯着青梧看了好一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只摇了摇头：“老奴不知道。姑娘别问了。”说完便快步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衣摆扫过门槛时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青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在门口站了片刻。远处传来更鼓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进暮色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碗，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她没喝，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隔壁书房里，沈父还没回来。自打那夜烧了信之后，他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像是有什么事情压着，连饭桌上的话也少了。

青梧坐在床边，又伸手摸了摸那块松动的砖。指腹贴着砖缝滑过去，平整如常。她想起太学门口那个人的目光，想起他皱眉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道疤——她抬手又碰了碰耳后那片皮肤，什么也没摸出来，平滑的，温热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可谢珩的确看见了。

她躺下来，睁眼看着帐顶。窗外更深漏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她闭上眼睛前最后想到的是那张准考凭证上的墨字——“沈青”。那两个字的笔画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横平竖直，像是她为自己刻下的名字。

而刑狱司值房里，谢珩正对着烛火重新翻开那卷旧档。纸页泛黄，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停了下来。下午在太学门口那一瞬间的画面又浮上来——靛蓝宽袍的边缘，素色布带扬起，耳后那道细疤一闪而过。他想起老吏的话：“名动京城……后来许多事都散了。”他又低头看那行被墨渍洇住的字：“沈氏女眷，某年某月……”后面几个字无论如何看不清。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去。白日里那个少年的面容和他记忆里某些零碎的片段重叠了一瞬，又错开。他皱了皱眉，最终把卷宗合上，吹灭了灯。黑暗中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色移过屋脊，才终于起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