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领着宫女往外走,经过青梧身侧时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唇边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低声说:“妹妹身边那本学报,还是收好为妙。有些人的手笔,认得出来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青梧没有接话,只将学报收回袖中,指节捏得泛白。柳映雪走了,留下一盒精致的宫点,和一屋子散不尽的脂香。
青梧命人将点心分给院中洒扫的婆子,自己回了房。她坐在窗前,重新取出母亲的残稿,目光落在“取士当问其学不问其容”那一行,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比往日更重了些。她翻到残稿背面,上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字迹,像是母亲写完又涂改过——“名实不副,则士心乱;士心乱,则国无宁日。”末尾被墨涂去,辨不清原貌。
青梧将残稿重新压平,铺在一方竹席上阴干,自己坐在案前,对着那篇《才学论》又读了一遍。笔触如竹节,一节一节向上拔,中间有顿,有留白,转折处毫不犹疑,收束处却留了余味。这样的文章,不是凭一时意气写得出来的。
她没有与他说过话。
可有些人不必当面交谈,单从一篇文章的气息里,就能读出一个完整的人。
暮色四合,院中竹叶簌簌作响。她听见外院传来沈父回府的声音,下人们脚步匆匆,比平日多了几分忙乱。青梧将学报夹入一册《论语》中,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楷,在砚台里饱蘸了墨,在废纸上写了几行字,写的是读《才学论》的札记,笔锋端正,如竹直立。墨迹未干,她便用镇纸压住,自己起身去推开窗。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父穿过穿堂,脚步声一路径直往青梧的院子来了。
沈父进门时的脸色,比暮色更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正厅更衣,官服未换,额上沁着薄汗,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线。青梧在他开口之前,先看见了他攥在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近来在外头结识了什么人?”沈父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近嘶哑,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
青梧抬起头。
“你与太学博士、刑狱司谢珩——”沈父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本身带着什么锋利的刃。他深吸一口气,改口道,“外头已有闲话,说你们私相往来。你母亲留下的那些旧纸页子还不够乱吗,你还要——”
他没有说完。可“谢珩”两个字,已经清清楚楚落进了这间屋子。
沈父向前一步,语气里带上了恳切:“你记住,无论谁在你面前提起谢珩,你都不要接话,不要应答,更不要——”他再次顿住,最后只沉重地一挥手,“不要与这个人有半分牵扯。”
青梧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辩解,也没有追问,只轻声问:“父亲怕的,究竟是闲话,还是谢珩这个人?”
沈父的脸在暮色中僵了一瞬。他没有回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院门外传来他交代下人的声音,说这几日闭门谢客,姑娘的学报也不必再送进来了。
青梧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尽头。竹帘在她手边簌簌地抖。她慢慢低下头,看向案上那方砚台——砚池里的墨早已干了,只在竹叶纹的凹处残留着一点乌痕,像一条细细的、不肯断的线。
窗外,天彻底暗了。隔壁院中传来沈父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什么从胸腔里咳出来。
青梧将那册夹着学报的《论语》从书架上取下,抱在怀中。学报上的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了,可那些句子一个一个在她脑中亮起来——“取士当看出身之外的真知,亦不当为形貌所惑”。她又想起残稿上母亲那句话——“名实不副,则士心乱”。这两句话隔着一张被撕去后半页的旧纸,却在今夜的黑暗里碰在了一起。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那张写满札记的废纸微微一跳。青梧伸手按住它,指腹触到纸面上未干的墨迹,那些端正的笔画像一排小小的竹节,在黑暗里也能摸得出来。
她将废纸折好,也夹进《论语》里,与学报叠在一处。书页合拢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比竹叶还静,比墨痕还深。隔壁的咳嗽声终于低了下去,像被什么硬生生压回了胸腔里——那里面藏着父亲不肯说的事,和一张完整的旧稿被撕去的后半页。
她没有点灯。
夜色从窗缝一寸寸漫进来,漫过案角那盒分剩下的宫点,漫过竹席上阴干的残稿,最终停在她按着《论语》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