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沉沉地压在沈府的屋檐上。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着,昏黄的光晕里浮动着细小的尘粒,每一张经过的仆从的脸都绷得紧紧的,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青梧几乎是跑进来的。裙摆被门槛绊了一下,她踉跄两步,扶住门框才站稳。屋里药气与一股沉沉的死气搅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周嬷嬷守在榻边,见她进来,嘴唇颤了颤,侧身让开。
“爹——”
沈父躺在榻上,面色灰败,两颊深深塌陷下去,像一具被抽干了生气的空壳。可那双眼睛在听到她的声音时,竟亮了一瞬,像是暗夜深处最后一点将熄的烛火,挣扎着跳了跳。
青梧扑到榻前,跪下来,握住父亲的手。那手枯瘦,指节凸起,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她喉头堵着一团东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一遍遍摩挲。
“孩子……”
沈父的声音极轻,像风里断了的丝线,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目光落在青梧脸上,又慢慢地移向她身后的谢珩。
“你娘……她不是坏人……”
青梧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使劲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带着哭腔,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咽下去的委屈一并应承下来。
沈父的呼吸浊重起来,胸口起伏几下,又缓下去。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青梧,落在谢珩身上。
谢珩上前一步,在榻前站定。他肩上的伤还未好利索,动作间隐约牵动,但他没显出半分异样,只是微微躬身,语气低沉:“沈伯父。”
沈父的手从枕下慢慢摸出来,带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封皮上有几道深色的痕迹,不知是水渍还是汗渍。他攥着那册子,指节发白,递向谢珩的方向。
“这是……李淮的罪证……”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才能续上。青梧看到父亲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那双手抖得厉害,却死死攥着账册不肯松手。
“……我一直不敢交出去……怕连累你们……”
谢珩双手接过那本账册,掌心稳稳地托住。他的指尖触到封皮,感觉到那上面粗粝的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他没有翻开,只是将它收进怀中,对着榻上的人郑重颔首:“您放心。”
沈父的目光在谢珩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眉头松开几分。他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青梧。
青梧跪在榻边,眼泪无声地淌着。她看见父亲的眼睛又亮了一下,比方才更亮,像是把最后一点精神都聚拢起来,只为看清她的脸。
“莫让镜子照见你的心。”
沈父的声音几不可闻,唇瓣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青梧听得真切,每一个字都砸进耳朵里,却又觉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
她愣住了。
镜子?什么镜子?
她想问,可父亲的眼里那点光亮正在迅速黯淡下去,像一支烧到头的蜡烛,焰心猛地一跳,然后整个暗了下来。沈父的手从她掌心里滑落,垂在榻沿,再没有动静。
“爹——”青梧的声音劈开来,尖利得不像她自己。她扑上去,抓住父亲的肩膀,那具身体已经没了起伏,只有余温还固执地留在衣料上。
周嬷嬷在旁边跪下来,老泪纵横,颤着手去探沈父的鼻息。半晌,她收回手,伏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青梧跪在榻前,整个人僵住了。她握着父亲的手,那手正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滩涂。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那句话在耳边打转——莫让镜子照见你的心。
什么意思?爹,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周嬷嬷。周嬷嬷跪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好半天才缓过来,用袖子擦了擦脸,嘶哑着嗓子开口:“小姐……这话,是你娘临终前,对老爷说的。”
青梧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