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一个小时,许铭来了。
何幸先听到的。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极细微的、草叶被踩断的"咔嚓"声,在风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的耳朵已经练出来了,这三天里,任何一点不属于这片荒地的声音,都会让他瞬间绷紧。
他猛地从水泥台上站起来,一把将祁颜往后拉了一步,自己挡在了前面。
草丛晃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人影从断墙后面走了出来。
何幸的拳头已经攥紧了,但看清来人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许铭。
白衬衫,黑色长裤,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穿得整整齐齐,像是从写字楼里直接走出来的。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不像刚走过一片荒地的人。
只有裤脚上沾了几粒草籽和泥点,暴露了他走过来的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何幸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右手已经摸向了裤兜里的折叠刀。
许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何幸的肩膀,落在了祁颜身上。
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只是在确认——确认眼前这个穿着皱巴巴白T恤、脸色苍白、手腕缠着纱布的人,确实是他要找的那个。
"你们不能去邻省。"许铭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提前排练过一样精准,"去了就是送死。"
何幸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妈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铭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张照片,递到何幸面前,"这是昨天晚上,你们离开酒店后,大堂前台拍的。照片已经传到祁家了。"
照片上,是何幸和祁颜走进电梯的背影。
像素不高,但足够辨认。
何幸的拳头猛地砸了出去。
许铭没有躲。
他侧了侧身,那一拳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的风掀动了他额前的头发。
他重新站稳,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你以为祁家真的找不到你们?"许铭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祁颜的身份证、户口本、所有证件都在祁家。他名下没有任何可以独立使用的银行卡,没有手机,没有社交账号。你们以为拿着两张假证就能躲一辈子?祁荣的人已经在邻省的几个主要交通枢纽布了点。你们一进站,就会被拦。"
"你放屁!"何幸一把揪住许铭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断墙上,后脑勺撞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红了,那种暴戾的、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撕碎的冲动在血液里翻涌,"你他妈跟他们是一伙的!你来通风报信——"
"何幸。"祁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稳。
何幸的手没有松,但力道顿了一下。
"放开他。"祁颜走到两人中间,没有碰何幸的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让他把话说完。"
何幸死死瞪着许铭,胸膛剧烈起伏。
几秒钟后,他猛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甩了甩手。
许铭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咳嗽了两声,然后看向祁颜。
"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你说。"
何幸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不行。"
"何幸。"祁颜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夕阳的余晖里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没有命令,没有乞求,只是看着。
两人对视了几秒。
最终,何幸咬了咬牙,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向仓库方向,但没有走远——他站在仓库门口,背对着这边,肩膀绷得像两块石头。
许铭看着何幸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远一点?"他问祁颜。
祁颜没说话,只是转身往仓库侧面走去。
许铭跟在后面,两人走到离仓库大约二十米远的一处废弃水泥管旁,停了下来。
四周没有人。
风穿过水泥管的空洞,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说。"祁颜看着许铭,声音很淡。
许铭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处没有贴胶水,只是虚掩着。
他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你姑姑让我转交给你的。"
祁颜没有接。
他盯着那个信封,像是盯着一条蛇。
"先说你刚才那些话。"他说,"祁家真的在邻省布了点?"
"真的。"许铭没有犹豫,"你爸做事的风格,你比我清楚。他不会大张旗鼓地报警,但会用所有他能调动的灰色资源。你们拿的□□,来源是什么?"
"……朋友做的。"
"那种档次的假证,在正规的系统里过不了人脸识别。你们一进站刷身份证,就会被拦。"
许铭顿了顿,"而且,就算你们运气好,真的到了邻省,然后呢?你打算让何幸陪你躲一辈子?他十七岁未满十八,没有学历,没有收入,带着一个被祁家定义为'病理性出走'的未成年人——你觉得舆论和法律会站在谁那边?"
祁颜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妈让我带话:让你算清账。"许铭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的数据,"不是威胁,是事实。你可以不信,但建议你至少把信看完。"
祁颜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许铭后退了一步,靠在水泥管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目光望向远处的地平线。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了,天边烧成了一片暗红色,像一片正在凝固的血迹。
祁颜拆开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