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伦雅也许有自己的计划。苍天霖不信她没注意到，在这么重要的关头，她一定是小心再小心的，不会出这么大差错。

反正有他兜底，随意这些小家伙怎么玩吧，苍天霖自信地想着。

离预计的时间还有一些，苍天霖也打算等他们做好一切准备自己再露面，于是开始了四处闲逛。

化身为在这里的身份“小苍”，他颇为好奇地再一次靠近了那位令他感兴趣的坡林伯人。他没过多久就发现了独自一人远离人群，正在观察草原上盛放的白色花朵的玻俄提亚，苍天霖以小孩身份拉住他的裤腿：

“大哥哥，这是弗汐兰花，很漂亮吧？”

天生左眼粉紫色，右眼深蓝色的学者俯下身，轻声说：“是你救了它们吧？”

他发现了啊。

被戳穿身份的苍天霖丝毫不慌，装傻充愣道：“我在地下十层开了花店，那里有更多地面上见不到的花哦。”

“这样啊，有机会我会去看看的。”

玻俄提亚总是没什么表情，但言语却没外表那么具有攻击性，利落的黑短发让整个人显得年龄小了不少，但苍天霖记得，上一次在新闻里看见他，他已经有着坡林伯人里不算年轻的岁数了，在人类里是个大叔了吧？

不过苍天霖还挺中意他的眼睛的，他觉得劝他死后把眼睛让给自己，让王卜做成标本就挺不错的。

“我有一个问题问你。”玻俄提亚突然说。

一生见到天人的机会仅有几次，更何况他不知道对面的人正是九重天的帝王。苍天霖表示很理解他的好奇，示意他问就好。

“我翻遍坡林伯有关‘天外有天之地’的记录，有一个始终没有搞清楚的问题。”

“——〖祂〗，是有自我意识的。祂不仅仅是一片折叠的空间，而是出于‘自我意愿’将你们带回现世。”

“〖九重天是活的〗……对吗？”

这人类……有点真本事啊。问出这种问题，一般的天人怕是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吧。

苍天霖还真的愣了一下，不过出于帝王的自尊，既然别人主动猜到，他也不屑隐瞒。于是他放弃了伪装一转真声说道：

“人类，你说的没错。九重天是有自我意识的，而只有我们帝王和流淌着帝王之血的‘赤龙’能够听见祂的声音，我们经过数百年的研究，最终得出结论：

祂就是九重天本身，即为〖九重仙君〗，我们也称……〖天君〗。”

“然而我们不能确认祂究竟是谁，又是出于何种理由将我们全部复活。呵呵……这听起来怪异，一片空间居然是某种活着的存在？但经过万般推演又确实是唯一的答案。”

“倒也应了那句话：‘宇宙中除了空间之外什么也没有。’万事万物其实都只有‘空间’一个属性。”

“人类，你又是如何发现的？”

“帝王……”玻俄提亚全然没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这种存在，他也愣了，“你……您是记载上的九位帝王之一？”

苍天霖这才意识到一嘴瓢竟然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了，他轻咳了一声道：“是的，吾为九帝之二，不过你不用太过介怀我的身份。称呼我姬霖便好。”

玻俄提亚因激动差点昏厥，他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这宇宙里见过天人的不多，见过传说中九重天的帝王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他眼前发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又马上在心里狠骂自己不识时务，在如此重要的大人物面前失态。

“学者，身子虚要多锻炼啊，”苍天霖关切地看着他，“你想问什么就问吧，偌大的玉宙能遇上我，毕竟也是一份机缘。”

“呃……我没事，我当然没事。”

玻俄提亚回过神来赶紧梳理了自己脑子里的各种问题，先问了最紧要的：

“我最近正连同研究宇宙暗物质的专家开展合作，提到了【信子】的问题，于是我联想到九重天出现的契机，是否是因为‘信子’发生大规模流动……

“‘信子’，这是种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疑似是目前构成物质的最小、不可再分的单位??，不过因为它的特殊性质，我们的研究进展非常缓慢。‘信子’拥有两种相态，无序相构成暗物质，有序相则是可见物质。‘信子’有序时会呈现规律的‘信子阵列’排列，所以物质才能稳定。

“以‘信子’为突破口，我研究了很久关于九重天的‘重生’之谜，其实有一种很利于解释的说法：已知只要能拿到某个个体的‘信子阵列’，就一定能完全地重构这个个体，九重天会不会是这样完成复活的？”

苍天霖沉思后说：“你的想法很有趣，你们所说的【信子】——我们称之为【虚子】的基本粒子确实在很久以前就被我们的文明所发现，玉周利用虚子技术曾完成了许多伟大的创造。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就算是我们掌握的虚子技艺已经十分强大，也从没有完成过靠这技术复活某人或某物的实验。是的，八千年间从未有过。以我们的实验结果来看，这种理论上可行，实际上完全不具备实践性的理论都属于谬误。”

玻俄提亚皱眉道：“连你们都做不到……那到底是谁做到了这一切？总不可能是信子自行排成了原本的信子阵列吧……”

“〖祂〗，说不定可以。”

苍天霖突然叹气。

“千年来，我一直追寻着关于虚子的秘密，经过推演后我得出，所有虚子最终都会流入一个地方，那里就像玉宙的‘奇点’一样，存在着一条汇聚了万物终点的【弦】。‘弦’是‘虚子’的奇点，不过在玉宙尺度下，它简直和一条大河一样宽阔无边，于是我又将其命名为……【忘川】。”

“忘川……”玻俄提亚似乎沉浸在了纯粹的科学想象中。

“是的，那条河不知源头，也不知终点，”苍天霖继续说，“而最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是……似乎有人在我死后，在玉周灭亡的最后时刻，找到了‘忘川’的所在。”

“那是谁？”玻俄提亚问。

“我怀疑，就是‘天君’。”

苍天霖虽是怀疑，语气倒更像是肯定。

“‘忘川’是否曾被‘天君’找到然后加以利用？甚至以此复活了玉周，诞生了九重天？包括我的很多人都如此怀疑。”

“这其实也说明，‘天君’可能真的是活着的，甚至不一定是唯一一个能做到此事的存在——即便现在玉宙中只有一个九重天。至于祂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活着，无人知晓。”

“……所以我们把类似‘天君’的这种情况赋予了一个新的定义：【天曲源】，意为天河的尽头，一切的起源。”

“用【天曲源】指代〖祂〗，是因为不只是〖天君〗，这世上完全有可能出现第二个【祂】。”

“这……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玻俄提亚觉得头昏脑涨，九重天的出现、令九重天出现的“天君”大概率真的存在就已经够离奇了，宇宙间竟然还有可能有第二个这样的案例？那到底会是怎样的？

“当然，这都只是理性下的推算，而推演的模型不一定总能被证实，‘忘川’究竟存不存在？‘天君’是不是利用‘虚子’才复活了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证据。”苍天霖说，“其实我此行离开九重天，就是为了调查关于‘天君’的事情。”

玻俄提亚问：“这么说，您有‘天君’的线索了？”

苍天霖扶额道：“这得感谢一位之前被我委托去调查这件事的天人……唉，说起这事，他怎么就这么失踪了呢？终究还是我们留不住他……”

“总之，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天君’是在玉周灭亡之后出现的。九重天人对祂知之甚少，但不代表整个宇宙完全没有过祂的痕迹。”

玻俄提亚突然眼前一亮，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祂既然和玉周文明关系密切，那极有可能也会关注因玉周而诞生的其他‘次生文明’，就如同芸霁星那样。”

“没错……‘次生文明’……”苍天霖感慨道，“我死的时候太早，竟不知道玉周还滋养过星空里这么多小世界，也许在这些小世界的某个角落，祂也会留下痕迹吧。”

玻俄提亚也回忆说：

“大概五十多年前我四处做考察的时候，去过很多疑似‘玉周次生文明’的小世界，其中有一个双星系统世界让我印象深刻。”

“那个世界并不发达，甚至还没有出入太空的能力，我在进行秘密调查的时候正巧遇上当地的考古者，他们也一直在寻找那颗星球更早些时候的历史。”

“因为只是在返回报告途中的短暂停留，那颗星球看起来也无甚特殊，我没有待到他们真正找到遗迹的时候。不过那个领队，我倒是记得她的名字。”

“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世界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她却将其视若珍宝，几乎用了一切办法保护它……我是历史保护派，很久前就提出过：弱小的文明，其历史也是脆弱的，反之亦然。”

“哦？”苍天霖好奇道，“那她叫什么？”

“南……”

玻俄提亚顿了一下，才念出了那个读音和玉周语的语调非常相像的名字。

“对了……”

“她叫【南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