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轻轻叹了口气,给顾清夹了块她爱吃的黄喉。
顾清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她鬼使神差地带上了它——抽出了那封信,推到桌子中央。“自己看。”
林墨一把抓过去,叶晚也凑近了些。两人就着火锅蒸腾的热气,低头看了起来。林墨一边看,一边用她特有的、带着讽刺腔调的低声念出关键数据:“‘商业租金增长率提升显著’……‘拉动消费预估数千万欧元’……‘新增就业岗位数百个’……嚯!”她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顾清,表情是混合了震惊、荒谬和“与有荣焉”的复杂笑容。
“可以啊,顾哥!不,顾总!”她夸张地拍了下桌子,引得邻桌侧目也不管,“你这不声不响的,给阿姆斯特丹创收这么多?以前是老子和叶晚满世界赚外汇,搞文化输出,现在您坐镇运河边,遛遛弯、跑跑步、领领奖,就把本地GDP给拉上去了?这效率,比老子解构一百件高定都高啊!”
叶晚看完了信,将它轻轻放回桌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然后看向顾清,语气是一贯的平静,却字字清晰:“恭喜。”她顿了顿,补充道,“现在,你也成了‘硬核数据’的一部分了。市长签名很工整。”
林墨已经笑得趴在桌上,肩膀耸动:“哈哈哈哈!对!硬核数据!咱们家现在齐活了!老子是‘全球传统KPI’,叶晚是‘国际文旅流量包’,现在,您,顾清女士,是‘阿姆斯特丹经济增长点’!婉婉,你是‘多元文化消费指数’!咱们四个凑一块,能他妈开个‘新概念城市发展智库’了!”
她笑够了,直起身,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拿起啤酒瓶对着顾清:“来!必须走一个!庆祝咱们家最后一位‘净土’,也他妈的被钉上‘贡献者’的荣誉墙了!欢迎正式加入‘被感谢者联盟’,顾清同志!以后开会,主题可以增加了——除了吐槽经纪人,还可以交流一下被不同层级政府感谢的心得体会!”
叶晚也端起了她的豆奶,对顾清微微举杯,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苏婉无奈地看着她们俩,又看看顾清,最终也拿起杯子,温声道:“好了,别闹她了。信收好,先吃饭。”
顾清看着林墨那副“你也有今天”的畅快模样,看着叶晚眼中那丝“欢迎来到现实”的清冷了然,再看看苏婉温柔的解围,又看看那封躺在红油碗碟旁的、措辞诚恳的官方感谢信。
忽然,她也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难过的笑。是一种彻底释然,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好笑。
她拿起啤酒瓶,跟林墨重重一碰,又跟叶晚和苏婉的杯子轻轻一磕。
“行。”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混合着喉咙里翻滚的复杂情绪咽下,“数据是挺硬核。至少……不用我亲自去跑。”
火锅继续沸腾,孩子们吃完了先被玛丽安带回家。四个大人又坐了一会儿,话题从感谢信慢慢发散开来。
“话说回来,”林墨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空啤酒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咱们四个,现在每个人都被某种形式的‘感谢’绑架了。我被政府感谢,叶晚被文旅局感谢,顾清被市政厅感谢,婉婉被社区感谢。咱们收到的感谢信,摞起来估计能当枕头用了。”
“然后呢?”顾清问。
“然后我在想,”林墨说,“如果有一天,这些感谢突然消失了——没有奖杯,没有数据,没有通稿,没有市长签名——咱们还剩下什么?”
桌上安静了几秒。
叶晚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剩下我们自己。”
“对。”林墨点了点头,“剩下我们自己。还有这口锅。”
她拿起公勺,捞起锅里最后几片煮得软烂的白萝卜,分到每个人的碗里。
“吃吧。”她说,“感谢信不会替你吃饱饭的。”
顾清看着碗里的白萝卜,又看了看林墨难得正经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今晚听到的最有道理的一句话。
窗外的雨还在下,运河的水还在流。市长签名很工整,数据很硬核,感谢很真诚。
但此刻,在这口即将见底的火锅前,她们依然是四个会因为最后一块白萝卜而谦让或争抢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