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午的日头毒得吓人,火辣辣的直直晒在地上,把整片衙门周边的空地烤得发烫。
萧锋的仆人一早就按照老规矩,蹲在衙门附近盯梢守着。
阳光烧得大地滚烫,地气往上翻涌,眼前似有白气波纹晃荡,远处的景物都跟着扭曲浮动。
地面漫起阵阵热气,风一吹,扑在身上是灼人的烫,路边野草被烈日烤得蔫蔫垂着叶片,全无半点活气。
他本来站在墙根底下躲太阳,可这天实在太热,没一会儿,后背的粗布衣裳就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黏在身上。
额头上的大汗珠子一串接一串往下滚,顺着鼻梁、下巴不停滴落在地上,刚落地就被热气烤得快蒸发干净。
晒得他脑袋发懵,心里早就打起了退堂鼓,这鬼天气,再晒下去人都要出事。
他又转念一想,往常王宁都是晡时才去县令府授课,早这一阵守着,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就算先撤回去歇片刻,应当也不会漏了动静。
他正磨磨蹭蹭准备抬脚踏出阴影,踩着滚烫的地面跑回去时,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王宁。
仆人心里猛地一紧,刚抬出去半寸的脚瞬间收了回来。黝黑的肤色、深色的麻衣,刚好和墙面的阴影融为一体。他牢牢盯住前面那人,身子绷得死死的,不敢有半点大动作,生怕被王宁察觉到。
只是今天格外不对劲。
王宁今日来得太早了,而且前后没待多大一会儿,就从府里走了出来。
仆人的眼神极好,隔着一段距离也把王宁的神色瞧得清清楚楚。
王宁眉眼间瞧着确实压着一层淡淡的忧愁,看着像是心里装着事儿,可那点忧愁根本压不住眼底已经溢满出来喜色,整张脸看着温润又松弛,嘴角哪怕没笑,也透着一股子藏不住的舒心愉悦。
仆人心里立马咯噔一下,疑心直接拉满。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人在想看别人热闹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累的,好奇心和干活的心思压过了酷暑的燥热,他老老实实蹲回原地,耐着性子继续蹲守。
可他蹲了好久,始终没见王宁再回来。后背的汗水浸着粗布衣裳,闷得人浑身发黏,眼看快要撑不住。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车轮碾在石板路上清脆的轱辘声。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慢慢驶进后巷。
车身灰扑扑的,车上没有任何字号和标识,看着低调得不能再低调,混在寻常车马里一眼看不出特别。
可马车进了后巷没片刻功夫,又匆匆驶了出去。
这下仆人彻底精神了,心里笃定这里头绝对有问题,想着大户人家后巷都会安装一个后门方便粗使的人进出,他猜测方才就是有人从这后门悄悄上了车。
他二话不说,忍着地面传来的灼人热意,拔腿就追,两条腿拼了命地往前跑。
跑出县衙范围,脚下换成了土路,不像衙门前的石板那样烫脚,可跑起来依旧不好受。松软黄土混着细碎碎石,不停往鞋窠里钻,磨得脚底一阵阵刺疼。
他只能一边拼命往前赶,时不时就停下几步,单脚站着,匆忙脱下鞋子,把里面沙土碎石抖落出去,抖完又赶紧穿鞋继续追。
可人怎么跑得过马?两匹马四条腿,稳稳当当跑得很快,就算马车刻意放慢了速度,像是怕颠着车上的人,已经尽量放缓脚力,可依旧把狂奔的仆人甩得越来越远。
他追到双腿发酸、胸口发闷,眼前一阵阵晃出黑影,眼看就要彻底跟丢马车。刚好路边一个骑着驴子带着草帽的壮年,慢悠悠晃在道上。
仆人眼睛一亮,半点不犹豫,伸手就往怀里摸索,抓出几块碎银一把递过去,当场把他的驴子买了下来。
那人捏了捏手里的银子,掂量够数,便把缰绳交到仆人手中。仆人来不及歇息,也顾不上脚底磨出来的疼,咬牙翻身上驴。
这处地势偏僻,脚下的路全是松软的黄土土路,马车碾过去的两道车轮印又深又清晰,清清楚楚铺在路面上,根本不怕跟丢。
他跨上驴背,夹紧腿催着驴子顺着车轮印一路追,顺着山路七拐八绕,最后稳稳追到了庄子外头。
他没有贸然接近,而是牵着驴子,绕开大门,爬上后边的高土坡上,偷偷往庄子里张望。
这一看,直接看愣了。
庄子靠着山林,完全避开了市井的燥热喧嚣。林间凉风吹拂,大片大片的荷塘铺得满满当当,看着就清幽凉快。
就算他还站在塘外的土坡上,都能感觉到一阵阵水汽带来的凉意,毫无疑问是个绝佳的避暑宝地。
庄子没有高大围墙,核心屋子是打木桩建在池水之上,一池碧水隔开内外,层层莲叶荷花挡在前方,只能隐约看见木屋的轮廓,看不清屋中人影。庄子入口还有仆役守着,防备并不松懈。
虽然他从头到尾没亲眼看见王宁带人上马车,那辆马车什么身份象征也没有,可他心里的直觉特别强烈,绝对就是王宁,肯定是他偷偷带着人来这僻静庄子避暑私会了。
他趴在土坡上盯着庄门看了许久,庄子安安静静,里外都没人走动,看得出来里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根本不会出来。
这时候仆人心里又开始打别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