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看了眼门外飘着雪,小声说:“路滑,你下班时注意安全。”
她在店员充满笑意的招呼中离开。有什么在悄然发生变化,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唇角确实是扬起的。
回家以后,安宁正要开始吃,手机信息提示接二连三地响起。
宋妍给她发了年夜饭的照片,还配了几句吉祥话;安长勇叮嘱她注意身体,让她有时间回去看看;老板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鼓励大家新的一年再接再厉。她先点开红包,客套几句,然后也给爸爸回复,让他们多休息别熬夜。
陆续和工作上有联系的人拜年后,她打算回复一张年夜饭给宋妍。
她把那个破椅子擦干净,用T恤当背景布遮盖漆面斑驳的椅背,托起台灯打光。忙活了一会儿,她放弃了。
一次性饭盒里已经冷掉的饭菜无论怎么拍都不会有食欲,即便知道宋妍不会笑她,但看着十几道摆盘精致的菜式,还是会自惭形秽。
她又想起田实,想起他宽大有力的手,温暖踏实的怀抱,在雪夜里奔跑的笑声,香气四溢的饭菜。
突然,敲门声响起,安宁急切地想知道门后的人是谁,匆忙站起来时险些崴脚,怀着隐秘的期待,三步并两步地跑过去开门。
门外不是刚刚想到的人。她笑得尴尬,借由昏黄的灯光,只能看到是个穿着粉色外套戴了红围巾的女孩。
眉眼在灯影下看不真切,但对方是笑着的,垂在身前的麻花辫正随着呼吸起伏。
“安乐...”安宁的呼吸不自觉放轻,嗫嚅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姐姐,我就知道你回来了,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孟玉珠的声音将她从恍惚中唤醒,她换上温柔的笑意:“嗯,咱们这边隔音不好,吵到你了吧。”
“没有没有,我是来给你送蛋饺的!”
她这才注意到孟玉珠手里的东西,十几颗蛋饺挤在一起,冒出的热气把透明的塑料袋熏成磨砂状。
“我要回去和妈妈吃年夜饭啦。新春快乐啊姐姐,祝你新的一年越来越好!”
孟玉珠像个粉色的年画娃娃,脚下踩着胖锦鲤,蹦蹦跳跳地滑走了。
楼下天井里孩子的笑声此起彼伏,盖过时不时响起的爆竹声,他们手中的烟火棒发出五颜六色的火光,配上随之升腾的烟气,织就了一方充满喜乐的写意画布,遮住日常的阴沉颓唐。
楼上爷爷的笃笃拐棍声也停下了,可能和她一样在欣赏这暖融融的景象。
冷风吹得安宁开始流鼻涕时,她才关上门,刚把蛋饺摆在一次性饭盒里,手机视频的通话请求响起。
“安宁,你事情办好了吗?”
接通后,田实吼出来的问句让她不自觉把手机拿远,那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隔着屏幕都让人想塞住耳朵。
她的声音也不自觉放大:“嗯,没事了!抱歉!答应和你一起守岁的。”
“没事!你晚上吃的什么?”田实摆出一副老师检查作业的表情,“我要检查。”
安宁想了想,把摄像头翻转。
他看到那张旧椅子上,已经被尽力摆盘过的卤味和小炒上油脂微微凝固,但旁边黄澄澄的蛋饺上点点香葱,还在冒着热气。
“我没只吃泡面。”安宁解释完,闻着蛋饺的味道,忍不住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孟玉珠没夸口,她确实做得很好吃。
软嫩的蛋皮里包裹着肉馅,偶尔咬到的小颗粒马蹄脆脆的,很容易就滑进喉咙。
田实没有再说什么,也翻转了摄像头。
屿城同样在下雪,纷飞的雪花在浓郁的烟气里蹁跹,很像带着白色刺绣点缀的窗纱,朦胧地罩上热闹的村落。
那边的鞭炮声渐远,画面也在抖动,田实大约是在回去的路上。手机里的鞭炮声会和筒子楼楼下的重合,同频的噼里啪啦,算是天涯共此时。
她单手拿着卤蛋,用牙撕开包装,放进嘴里慢慢嚼。
田实鞋底偶尔会碾碎小石子发出擦擦的声响,沿路遇到的人会笑着对他打招呼,因为角度刚好,有一瞬间她以为乡亲也看到她了。
安宁这才注意到他有意把手机抬高,这样的视角平移,如同和他并肩。
她又夹了一个蛋饺,听他拒绝了几个小朋友一起放炮的提议,又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奶糖分给他们。
没走两步又出现一只大黄狗,狗狗被鞭炮声吓得夹着尾巴缩在墙角,看到田实也只是缓慢地摇两下尾巴以示友好。
他拿手机的视角始终随之变化,加上和路人的互动,安宁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第一视角的乡村宣传春节特辑。
田实继续往前走,路灯的光亮隐去,越来越暗,直到前面黑漆漆一片。他突然不动了,摄像头对着一片空地,安宁也不催他,继续吃饭。
第一声轰响出现,在夜空里炸出一片银花,接二连三的爆响紧随其后。
她愣住了。夜色的幕布上盛开着一朵朵颜色各异的烟花,一簇簇的争奇斗艳,目不暇接,没空感叹它的短暂。
而此时,摄像头缓缓下移,空地上一大一小两个雪人并肩而立,矮个的雪人头顶装饰了很多草杆,像个海胆,大约在模仿她之前的发型。
然后田实翻转镜头,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明白了。
今天心间萦绕不去的那股失落、惋惜、空虚,都是认识他的后遗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