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我刚出差回来，特地叫人去买的，桂花口味的，您最喜欢吧？”

宋钦昭哄了两句，庄老太太吃了几口，也就高兴了，倒问起他旁的事情，听他讲了几句近日见闻，又说起他母亲前些日子来找过她一次，嘴上叹气，说他母亲也不容易云云。

宋钦昭冷下脸来，没接话。

庄老太太叹了口气，“你们母子俩啊，真是天生的仇敌似的，其实你妈妈也是关心你的，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阿弥陀佛。”

庄老太太越老越是信佛，信命，平日里烧烧香也算是打发时间，宋钦昭一般都由着她去，但今日这话尤其刺耳，他扔下刀叉，梗着回了一句。

“她要是真关心我，也不会把我养到三五岁，觉得我在老宋那里没作用了，就把我扔给您管，逢年过节也不回来看一眼，后来我升学、创业，她帮过我一分吗？现在觉得我出息了，又要巴巴贴上来假装母子情深，我还没那么大的雅量，也没那么好的演技，不然我还闯什么商界，我直接在好莱坞就出道了。”

这话说得着实难听了些，庄老太太也是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她也知道女儿对不起外孙，她夹在中间，自然是希望一家和和睦睦的，但外孙铁了心不想和女儿有什么瓜葛，她也不好多说，生怕连祖孙情份都没了。

何况这事也怪不得外孙，是她这个女儿没有教好。

当年女儿因为一些机缘，认识了已经身居高位的宋岩，想尽办法黏上了这位不管是从年龄还是家世都极端不匹配的男人，她是劝了又劝，却还是拦不住女儿想跃迁阶级的念头，最终酿成了大祸。

庄老太太那些年也是悔不当初，早些年她和丈夫是穷过苦过，尤其是她那早亡的丈夫，是个清高傲视的读书人，文化水平极高，却因为情商堪忧，得罪过不少人，在职场上也是步履艰难。

女儿小时候他们给她买不起好看的衣鞋，被同龄的孩子嘲笑过，也不知是不是这些原因铸成了后面她对权势金钱的过分执着。

关重月后来见宋岩反应平平，便设计了绯闻与照片，做了个套让宋岩往里钻，那个年代不比现在，若是让宋岩辜负她的传言流出去，定会影响他的仕途。

宋岩虽然是个硬骨头，却也遭不住这样的软功夫。

后来他们结了婚，但宋岩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分居别住，宋岩甚至同她约法三章，叫她不许利用他的威望去牟利。

关重月自然是受不得这样的气，她越是得不到什么，便越要执着于什么，只有宋太太的虚名，却没有实际的好处。

后来她确实也闯了祸，宋岩顾及自己的面子，用尽了人脉替她平了事，但本就微弱的夫妻情分也就了结了个干净。

偏偏关重月还是不信邪，趁着宋岩酒后进了他的房间，不知用的什么办法，得了宋钦昭这个孩子。

她以为有了孩子，宋岩能对她多些爱与照拂，但她忘了，许多男人对孩子的爱不过是看在对孩子母亲的爱的份上，宋岩对她没有感情，自然是对宋钦昭也没有感情。

孩子出生后没几年，宋岩下放到西北历练，关重月见孩子牵不住他，也彻底放弃了对宋钦昭的重视，转而去外面的花花世界里寻找存在感了。

后来是因为宋钦昭的外公离世，关重月才回了国，葬礼上看见粉雕玉琢的宋钦昭穿着小西装，实在是惹人怜爱，便喊他过去抱一下，宋钦昭不过是漠然地与她相拥了一秒便撒开了手，跑回了庄老太太的身边。

母子的情分培养契机也就那么几年，错过了便不再能回头了。

宋岩和关重月维持着表面的婚姻许多年，宋岩后来调回了荣城，也许是年纪到了，开始对小辈流露出真心喜欢的目光，才着意到自己的孩子已经长成了青葱少年，那模样轮廓和自己年轻时十分肖象，自然起了扶持的心思。

可惜宋钦昭的骨头比宋岩的骨头更硬，铁了心不走父亲安排的路线。

再后来，是庄老太太从中做了不少努力，才软和了父子之间的关系，至少能表面和气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顿饭了。

宋钦昭主要是念在宋岩这么多年没有断过对他经济上的抚育，而且庄老太太有次生了场病，关重月作为女儿不在国内，赶不及回来，是宋岩安排了医生和手术，千里迢迢赶回来签了字。

但你说宋岩对唯一的儿子有多喜爱，要宋钦昭来说，也不过如此，至少比不上他对权力的爱。

思及此，宋钦昭低头笑笑，握了握庄老太太的手掌，时光在庄老太太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手背上的纹路越发深刻，她也是真的老了，早年为了丈夫的事业鞠躬尽瘁，后来为了抚养他在他父母中间周旋讨巧，他这辈子便只认这一位亲人，再没有别人了，也不忍心看她如此犯难。

宋钦昭软下了音调，说：“好了，您就别操心了，我和关小姐，哦不，宋太太，前些日子才见过一次呢，我看她气色挺好的，您啊，就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庄老太太也知道言尽于此见好就收的道理，也不想让祖孙难得的见面闹得太不愉快，便叫人泡了茶来。

等茶的功夫，庄老太太的嘴巴闲不住，说起了上回到荣庄去找他的事情，一脸促狭。

庄老太太的眼神像有光影在跳动，挑着眉毛像极了年轻的时候，“我可看见了啊，你得收买我才行，不然我去告诉你爹妈。”

宋岩和关重月知道了可就不得了了。

这小老太太，心机倒挺多，知道怎么拿捏他的软处。

但宋钦昭愿意让着她，说：“行啊，我看看怎么贿赂您，是要山珍海味，还是要玉神金佛？”

庄老太太的眼睛转了转，“那你把那姑娘带来给我看看呗，就这么一个要求，行不？”

提到丛花，宋钦昭的身体一紧，想到那日她耐不住，指甲刮过他的腰侧，如今还有一道痕呢，后面把她翻过去，她又躲在枕头堆里呜呜地哭叫，他几乎要撑不住。

趁着佣人上茶的功夫，宋钦昭默了半晌。

庄老太太摸出手机往他前头这么一闪，不断加码：“你瞧瞧，这张照片美不美，我打印出来挂在墙上好不好？”

宋钦昭简直失笑，这位老太太也是孩子心性，都什么年纪了，还在玩小朋友的尔虞我诈那一套。

但匆匆一瞥，也看清了。

相片上的男女吻得难舍难分，女人的长发卷在男人的背上，盖住一部分旖旎，男人扣着女人的上半身，捏出腰肉的形状。

玻璃房里暖灯轻摇，后头是沉沉的旷野与夜色。

宋钦昭摸了摸鼻头，低头饮了半杯热茶，百无聊赖地瞧了眼手机讯息。

蓦地站起身，抄起椅背上的风衣，朝庄老太太说：“茶不错，我有事先走了。”

庄老太太的下巴一抬，朝着已经越过栅栏的外孙喊了声：“欸，怎么耍赖呢，我问你的事情呢？”

院子外的黑车灯亮了一下，男人坐进车里前朝她甩了甩手。

“我考虑一下，对了，小老太，有空把相片发给我。”

庄老太太哂笑一声，朝着身边得用多年的老佣人说：“瞧他那得意劲儿，可不栽进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