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月后的事。
颜黎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瘦了一大圈,她跪在镇国公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颜徊跟在她身后,红着眼眶,嘴唇抿得死紧,也学着长姐的样子跪下,磕头。
祭拜后,颜黎走到昭华身边,随意找了个树桩坐下。
“殿下每天都来?”
“嗯。”
颜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蓁蓁走的时候,疼不疼?”
昭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说罢,她指了指对面站着的沈修,“蓁蓁走之前,和他见过面。”
颜黎顺着昭华的视线看去,只见沈修一身青衣,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伸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准备起身。
“黎姐姐,别动刀子,蓁蓁看着呢。”昭华又补了一句。
颜黎“嗯”了一声后,松开剑柄,大步朝沈修走去。
昭华见颜黎和沈修一前一后进了林子,眸光闪了闪。
“颜徊。”她朝还在颜欢坟前摆弄白玉糕的颜徊招了招手,随即往林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颜徊立刻会意,把手里的点心往盘子里一扔,猫着身子跟了上去。
两人轻手轻脚地绕到林子边缘,藏在一丛灌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子里很静,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从里面传出来。
“……抱歉,是我没护好她。”
是沈修的声音。
昭华和颜徊对视一眼,纷纷竖起耳朵。
“沈知临,你真该死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寒光闪过,颜黎的长剑已然出鞘。
颜徊心口一紧,险些站起身来,又被昭华死死按住:“别去,再看看。”
林间空地上,颜黎手中的剑刃贴着沈修的脖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修嗓音低沉:“颜将军若是杀了我,明日朝堂之上,弹劾镇国将军府‘拥兵自重、目无君上’的折子,便会堆满御案。”
语落,颜黎的手没有动,剑依旧稳稳地抵着他的喉咙,咬牙道:“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沈修抬起眼,对上她凌厉的目光,竟无半分畏惧,“不过是——沈氏一族,世代文官,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我那位大伯父,在江州经营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一个能让沈家在朝堂上更进一步的机会。若我死在这里……”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定定看着她。
颜黎握剑的手猛然一紧:“你威胁我?”
“不敢。下官只是实话实说。”
颜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剑刃还抵着他的脖颈,可那力道,不知何时已经松了几分。
“颜将军不必忧心,该死的时候,下官会去陪蓁蓁。”
“哼!希望你能说到做到。”颜黎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剑刃离开脖颈的瞬间,一道细细的血痕浮现在沈修白皙的皮肤上。
颜黎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朝林子外走去。
灌木丛后,昭华死死攥着颜徊的袖子,将他一路拽出了林子。
寂静的林间,颜欢飘在沈修身侧,绕着他转了好几圈。
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在她面前是温柔的,是克制的,他的眼底永远盛着化不开的暖意。
而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人,他知道如何用朝堂的局势威胁阿姐,知道如何用沈氏的势力作为筹码,知道如何让人明明恨他入骨,却偏偏杀不得他。
他什么都算到了。
颜欢顺着风,飘到了树林上空,想离他远远的。
勾魂的阴差怎么还不来呢?
她想投胎了。
……
时间过得很快,颜欢已经在沈修身旁待了三月有余。
她看着他青云直上,大权在握,逐渐成为宁景屹的心腹重臣。
如今,他已是正三品的副都御史,不用再去攀附任何权贵,朝中大小官吏见到他,都得尊他一声——沈大人。
仲冬时节,气温下降,湖面升起腾腾白雾,将整片游仙湖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是夜,沈修刚踏出宣政殿,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沈大人,”昭华站在阶下,望着沈修,冷冷开口,“你打算何时兑现承诺?”
沈修脚步微顿,朝她拱手行礼:“时间到了,微臣自会去陪蓁蓁。长公主不用日日提醒臣。”
“哼!”昭华冷笑一声,又往前逼近了几步,“沈大人一拖再拖,本宫看你倒是贪恋这权势,只怕是舍不得死了吧?”
沈修闻言,眸色微沉,心头掠过一丝不耐:“长公主,慎言。”
就在此时,夜风拂过,携来湖面的霜气,昭华不禁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