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主事,今日的药汤份例已经熬好了。已经按您的吩咐,从十五号往一号病帐,分批送进去了。但您得去看看,危重那边又打起来了。”来人慌忙禀报。
锦初立即放下手中的笔,随来人奔了出去。
四天前的夜里,锦初被崔柏仁送进了城南重症营。
她进来才发现,此处是人间炼狱。
城南本就是贫民居多的地方,各色族裔三教九流聚集于此,还多藏有逃难而来的流民,日常死个人、横尸街头都是司空见惯的,以至于此处沤了几十具溃烂死尸都无人上报。
加上此处民众本就常有各种各样的病症,皮肤病,传染病,痨病等。赤腹沙蠓之疫混杂其中,更难被发现的。
这些人的生计,要么走街串巷做些体力活计,浆洗卖菜;要么满京城偷鸡摸狗。若是不管不顾,他们能将整个京城都变成疫窟。不让他们流动,便是断了所有人的活路,所以首次合围才会造成大规模暴乱。最后京勋卫只能用重甲骑兵配盾阵才成功地把这些人锁在里头。
锦初从盾阵走过去,还不到三十步,就被旁边一个冲上来的小孩一头撞倒在地,她身上带的药材匣子就立刻被后续围上来的民众瓜分干净了。众人哄抢结束,她才得以从烂泥里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锦初进来的一昼夜之间,就折了三个医棚。太医院的人每天都在减少,被打伤抬出去的,坚持不住要请退的。
她将最后一支队伍,挪到了朝西的营门口,背后就是刚挖好的五丈隔离带。里头还有五个兵士,隔离带对面,有五军都督府的驻兵,些微多些安全感,疫民也收敛些。
她们支着一个松散的药棚,孤零零地立在栅栏边上,在风里摇摇欲坠。
锦初坐在棚里看诊,三个穿着白衣的医工刚将熬好一锅东西,从侧面抬过来。不知是汤药,还是粥水。瞬间有数十个黑影从街缝、屋顶、或者破窗底下鱼贯而出,众人先是打作一团,再冲上去抓抢桌上的东西。
热汤烫得扑在前排的人龇牙乱叫。后头的人还在用听不懂的语言一直喊叫着。
一时间本来寂静无声的街巷突然喧哗起来,远远地还能听见婴儿的啼哭。
可能是饿的,也可能是身上太痛苦了。疫民开始不由分说地往前挤。
锦初冲上前加入医工的队伍,手挽手连成一排,防止民众再往前冲,将仅剩的最后一个医棚毁掉。
但主动起了防御,就等于向对面宣战。
疫民张牙舞爪、成群结队地冲上来,瞬间就将医棚吞没。顺着破开的口子,将众人推进了隔离带里。这条扎着栅栏的白线瞬时被摧毁。
踩踏发生,锦初很快就被摁在了人群下方。
有人压在她的胸口上,让她无法呼喊,也无法呼吸。
头顶上的天空越来越窄,锦初倒抽了一口凉气,越挣扎,却卡得越紧。本身与旁边医官挽在一起的胳膊也逐步脱手,手上没了借力,只能卡在了混乱的人群里被随意推搡着。
缺氧晕厥之际,一只大手将压在她胸前之人迅速拨开,从她身后将她拉了出来。
“晏骁,借长枪一用。”是陆彦钧的声音。晏骁得信,从后头将长枪扔出。
陆彦钧借脚边匍匐的疫民蹬身而起,腾空单手接枪,在空中转至右手,落地便架枪起势,挡在她身前、用长枪开道。
他只是左右振枪的力度,便能打倒一大片。再以腰为轴,绕着锦初横枪圆扫,将四周再度扑上来的疫民接连击退,留出脱身的间距。
此时人群中有人掏出弯刀切身上来。他挑杆接半跪步崩枪,直击对方头目的胸膛,再跳步腾空,蓄力使出一招飞惯重劈,将此人震出丈余。左右再来之人,都被他行云流水的枪法挡在外围不能近身。
直至对方都意识到敌我之悬,主动放弃了攻击,陆彦钧才收枪回势。
这是锦初第一次看到陆彦钧用枪。枪起如惊雷破云,枪落如沉江定海,大开大合,疏阔凛然。
日常用刀掩了他的光芒,这才是陆彦钧本来的样子。
面前的疫民瘫倒了一大片,锦初左右环顾,才发现已经被疫民推出来快两丈的距离了。
穿戴防疫装备的京勋卫与五军都督府众兵借势涌入,将众人逼回营地,整个现场才重新被控制住了。
“伤到没?”陆彦钧想去拉她,锦初连忙往身后爬,跟他隔出半丈的距离。
陆彦钧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往西侧看看。大营门口,站着的是施阁老等人。
施阁老并未近身,在门口宣读了圣上御旨就离开了。圣上表彰锦初医术精湛,不惧瘴险,特破格授城南重症大营总医主事,疫区所有官吏、医工、差役、卫兵俱受其节制调派。
阁老带来了帮手,也用圣旨帮锦初稳住了主之权。
众人退去之后。锦初从地上爬起来,让陆彦钧跟着她,保持安全距离,一前一后地进了她提前搭好在营口的消毒营帐。
“抬手。”
陆彦钧温驯地抬起右手。
“两只。”
他又乖巧地抬起左手,在空中保持着一个大字,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跟着锦初的身影来回打转。
“你这衣物要不得了,里头也要换。先用药液洗一遍身子,干净衣物在那黑木盘上,你自己拿一套。”锦初麻利地上手解开他的外衫,立即扔进旁边的火炉里烧掉。
“好。”陆彦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此刻专注着捣弄身前的药液。陆彦钧突然贴了上来,双臂环拢,将她圈紧在身前。
“陆指挥,此处不是儿戏。”锦初别过头,语气冷了几分。
“我知道。你那日走得决绝,就容我一会儿。你数十个数,我便放开。”他在示弱。
锦初霎时酸了鼻头,还是狠着心将一大桶配好的药液从面部往下,淋在二人身上。借势推开他,她一步跨进旁边的隔间里,开始拆襻膊换衣服。
陆彦钧便只能乖乖去另一边的隔间,淋一遍药液,换上棚内准备好的干衣。
出来时,锦初已将晏骁的长枪也泡了一遍。重疫营的物资人手也都到了。
“京勋卫与五军都督府,会各派给你三十死士,供你调遣。陆十一会在里头,保你安全。”陆彦钧贴到锦初身边,对她嘱咐道。
“不可以。”锦初推开陆彦钧。“这个营,健康之人不可以再进来了。我没有那么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