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晴朗的清晨。
米洛系好安全带,耳机里传来地面控制中心的倒数声。
她曾申请过三次星际探索,军方第一个问题是:你有星际探索的经验吗?
米洛没有。
没经验就不能上天,没上过天哪来的经验。
米洛看向舷窗外,蓝色的地球也看着她,四周是辽阔的黑暗,什么保护都没有,孤独又脆弱。
这个景观亘古不变,在人类诞生前就存在,所以这一幕也一定映在爸爸的眼里,和此时此地,一模一样。
她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听爸爸讲他星际探索的经历,在异星遭遇各种各样的危险,又运用机智和勇气一一化解,最后击败外星巨兽,拯救队友,英雄光荣归来。
那时候妈妈会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嗑着瓜子,边听边哧哧地笑:“对,你爸是大英雄,但回家还是要给我们做饭。”
后来妈妈出轨了。
那天两人吵得满地狼藉,妈妈冲着被她称作英雄的男人崩溃大喊:“一去就是大半年,你舒服了,我连你死了活了都不知道,孩子上学老人生病家里什么忙你都帮不上,找你还不如找条狗!要不是有孩子,我早和你离了!”
米洛坐在卧室的地板上,抱着家用机器人,无措又恐慌。
一直以来,她努力学习,周末帮忙陪护老年痴呆的姥爷,不给家里添麻烦,希望这样就能让所有人好过一点。
但似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所以当妈妈收拾好行李,坐进那个叔叔来接她的车时,米洛没有挽留,只是偷偷扒在窗沿上看,然后在适宜的时间点,蹲了下去,避开妈妈回望的视线。
如果妈妈看到她在流泪,会自责,会纠结吧?
如果离开她,能过得更好,那她希望自己最爱的人坚定地走向幸福。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送给妈妈的东西。
后来再见,是爸爸的葬礼上。
妈妈在那个叔叔的搀扶下失声痛哭:“早就告诉他不要去什么外星,他就是不听!非要去,现在好了……”
军方对事故严格保密。米洛只知道他死在了地球之外。
好在爸爸的收入很高,离婚时,妈妈没拿走一分,全都留给了她。
米洛并不缺钱,她更想收到爸爸的遗体,而不是高额抚恤金。
妈妈就此恨上了军方,反对米洛报考军校,她希望米洛读个财经类的专业,毕业去叔叔的公司上班。
米洛没听,但她理解星际探索对妈妈的伤害有多深。
所以当妈妈说“改志愿,要么我没你这个女儿”时,也平静地接受了。
妈妈已经和叔叔有了弟弟,没有她,一样幸福,说不定能忘记过去,过得更好。
而她也要追寻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星舰进入平稳期,分派给米洛第一项工作,是检察同事们的细胞样本。
组长得知她是第一次上天,提醒道:“长期处在太空中,有可能造成情感缺失,漠视人类社会规则。”
拓荒星舰上一大半人都是探索先锋队,他们之间流行的风气,说好听点,叫弱肉强食,说坏叫目无规章,无赖泼皮。
米洛在准备期就体会过。
她去做失重训练,出来和一个先锋队的撞上。
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米洛以为道个歉就好,最多挨两句骂。
可第二天那人居然又在训练室门口撞了她一下,然后问她要通讯号。
放平时米洛就举报他了,让他受隔离处理。
但现实是,对方是这次探索先锋队的组长汤烨,天塌了他也要去B23星球,按隔离规定,米洛反倒去不成。
后来她换了个时间段去重力训练场,再没遇到他。登舰时一群人在一起,他也没来骚扰,反而很友好地和米洛握手。
但怕什么来什么,她采集名单上第一个就是汤烨。
正发愁呢,手臂忽然被人肘了肘。
同事:“能和我换一个人吗?我不太方便。”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可以啊。”米洛眼前一亮。
同事立刻把一个档案划给她。
不对,为什么他笑得好心虚?
是什么能让一位身高183体魄强健学识渊博的科学家紧张?
米洛低头翻开档案,看到照片,笑了一声:“你怕啊?”
同事咽了咽:“你不怕啊?”
米洛叹了口气,把汤烨的档案划给他:“行,你欠我一个人情。”
同事千恩万谢,从此尊她为天子。
米洛走去等电梯,低头放大屏幕上这张一寸帅照。
几根黑凌凌的发羽往一侧支棱,耳羽竖得笔直,眉眼锋利,凛然盯向屏幕外。
米洛呵呵笑了两声,可以想象被拉去拍照时有多不爽。
“叮”,电梯打开门,她一抬头,笑容僵住。
照片里的帅脸走进了现实。
同样竖着耳羽,同样一副凛然傲气的模样,看见她时双目一凝,似乎是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米洛。